舊禮堂地下訓練艙的遮光系統緩緩升起,鉛板退入牆壁夾層時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冷白色的應急燈逐盞亮起,把那道陳舊的拱形混凝土穹頂照得纖毫畢現。林越靠在艙門旁邊的牆壁上,搪瓷保溫杯在他手裡穩穩地端著,枸杞水的熱氣在應急燈下嫋嫋升起。他旁邊的地板上蹲著那隻缺了半隻耳朵的黑貓,正用前爪慢條斯理地洗臉,完全沒有要挪窩的意思。
龍昭站在訓練艙中央,純白外套的拉鍊不知道什麼時候拉到了胸口以下,露出裡面深灰色的速幹背心。他剛才在黑暗中把全部光能炸出去照一隻貓的瞬間,大概是緊張過度——拉鍊不知是被光能衝擊波震下來的,還是他自己下意識拽下來的。王大壯用一種極其憨厚但完全讀錯氣氛的語氣提醒他拉鍊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默默把拉鍊拉回鎖骨,耳尖泛著極淡的紅。但他的指尖很穩,冷白光芒收斂到只剩一團極小的微光,不再有之前那種應激性的閃爍。
“今天的訓練資料很有價值。”溫瀾坐在臨時搭建的資料終端前,把龍昭在黑暗中光能輸出功率的全程記錄投在主螢幕上。那條曲線在絕大部分時間裡平穩地壓在最低檔,只有一個極尖銳的峰值——正好是他發現貓的瞬間。“這個應激峰值雖然看起來嚇人,但從峰值回落到正常輸出的時間比幾天前大幅縮短。換句話說,你被貓嚇了一跳之後,用了極短的時間就恢復了戰鬥狀態。在實戰中,這種快速恢復能力比完全不害怕更有用。”
“下次訓練,我可以把光能輸出再壓一檔。”龍昭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冷淡而認真的語調。
何科長從艙外擴音器裡插話進來:“下次訓練不在舊禮堂了。技術科剛發來通知,天網系統需要在不同地形條件下測試空間網格的穩定性。這週末你們去臨海市西郊的老林業站——那裡有一棟廢棄了二十多年的舊辦公樓,建築結構夠複雜,遮光條件也夠差。正好是鬼屋探險的好素材。”
“鬼屋?”王大壯的眼睛亮了。他蹲在黑貓旁邊用手指輕輕撓它的下巴,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俺聽說林業站那棟樓鬧鬼,說是十幾年前有個守林員半夜值班聽到走廊裡有腳步來回走,開門啥也沒有。後來就沒人敢值夜班了。”
“那是守林員自己編的故事,為了讓偷伐木材的人不敢半夜來。不過這棟樓確實適合做黑暗環境測試——它有三層,每層的走廊都是環形結構,樓梯間在正中央,形成了一套天然的迴音壁。在這種空間裡,任何異能波動都會被走廊反覆反射,對蛇系預判和空間網格的動態校準要求都很高。”溫瀾己經把老林業站的建築結構圖調了出來,黃濤在旁邊飛快地掃描著,空間網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層覆蓋上去。
趙虎把右臂上的暗金色虎系能量緩緩收回,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更低沉了幾分。他提到他爺爺說過,所有廢棄建築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曾經是活的。走廊裡那些腳步聲就算不是鬼,也是當年走過那些走廊的人留下的異能印記。初代靈星在臨海駐訓時常年在舊禮堂地下訓練,後來每次回到那裡都說能感覺到之前隊友的存在。那不是靈異事件,是異能者的能量波動在封閉空間裡長期反覆振盪留下的共振殘餘。老林業站以前是地管局的野外監測點,初代靈星也去過,這週末去那裡,他也許會感知到他爺爺當年留在那裡的虎系能量殘餘。
林越低頭看了貓一眼,說那就一起去。這貓在舊禮堂地下待久了,大概還沒見過三層樓高的環形走廊。
週六清晨,靈星小隊乘坐地管局的運輸車前往老林業站。深秋的晨霧還沒散盡,車子穿行在西郊的林間小路上,兩側的水杉筆首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落葉在車輪下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林業站的大院被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圍著,院內長滿了齊膝的野草,一棟灰色的三層磚混結構辦公樓孤零零地矗立在院子正中央。外牆上的石灰大片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磚塊,每一扇窗戶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視窗在晨霧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建築結構符合圖紙。”黃濤第一個跳下車,資料終端己經開啟,空間網格正在逐層掃描,他報出初始座標後補了一句,“一樓大廳地板上有一層薄灰,沒有腳印,至少好幾周沒人來過了。”
“腳印沒有,能量殘留倒是有。”林墨從另一側繞到樓後,青綠色冷光在指尖一閃即沒。她報告說後門門框上有極淡的蛇系能量殘留,頻率和她清淵資料庫裡蘇錦書的舊檔案記錄匹配。蘇羽補充說殘留強度極微弱,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是最近。他母親很久以前來過這裡。
全隊依次進入一樓大廳。腐朽的木地板在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黴菌和溼木頭混合的氣味。陽光從破碎的窗戶斜斜射入,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切割出一塊塊鋒利的光斑。光斑之外,走廊深處是一團濃稠得近乎固體的黑暗。
溫瀾在一樓大廳支起資料終端,黃濤的空間網格開始逐層覆蓋整棟建築。溫瀾把這次測試命名為“鬼屋行動——天網系統複雜地形動態校準實測”,目標是在環形走廊的聲波反射干擾下保持空間網格穩定,在多層結構中對異能波動殘餘進行信源分離,以及在完全沒有光照的地下室完成全隊協同定位。
王大壯蹲在一樓樓梯口往下張望,地下室入口是一扇半開著的鐵門,門縫裡湧出潮溼的冷風。他嘟囔著這底下肯定有鬼,虎哥說他爺爺說這裡留下的異能印記不是鬼是戰友,但工地上老師傅說地下室陰氣重最容易鬧鬼,兩種說法都有道理,他自己也不知道信哪個。趙虎在他身後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話,讓大壯微光壁開最大,鬼撞上來也得先碎盾。
林越端著搪瓷保溫杯站在大廳中央,鼠系感知膜全面展開。他把整棟樓的能量波動情況同步到隊內頻道:三樓東側走廊有虎系能量殘餘,頻率和趙虎幾乎完全一致——那是趙烈很久以前留下的。二樓西側檔案室有蛇系冷光痕跡,和蘇羽的波動匹配。一樓大廳正中央,也就是他現在站的位置,有一團極淡極柔和的兔系治癒之光殘留,頻率和蘇晚一模一樣。那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而是多年前某一天,蘇錦瑟來過這裡,她在什麼情況下會在這棟廢棄林業站的大廳中央釋放治癒之光——大概有一個答案,但己經不需要問了。治癒之光本就是有源之物,有源之物從不湮滅,只是在等故人回到故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