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講完那個被母親拆穿過無數次的鬼故事之後，篝火邊安靜了好一陣子。王大壯把烤好的五花肉一片一片夾到每個人的盤子裡，動作比平時輕了許多，連筷子碰到盤沿的聲響都壓得極低。黑貓從貓爬架最高處跳下來，無聲地走到龍昭腳邊蹲好，右耳缺角朝他的方向輕輕偏了偏——那是貓網政委察覺隊友情緒波動時的標準反應。橘貓叼著保溫食盒趴在燒烤架旁邊，尾巴尖輕輕掃過龍昭的腳踝。
龍昭坐在臺階最邊緣，純白外套的拉鍊端端正正拉到鎖骨，冷白指尖的光暈收斂得只剩極淡的一層。他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冷淡、剋制、每個線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但林越的雞系看破能力捕捉到他的心跳節奏亂了，不是被鬼故事嚇的，而是在林遠舟說到“趙烈從鏡子裡拿到布鞋”那一刻，他的呼吸頻率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停頓，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然撬開。
“龍昭，你爸以前是不是也有一面鏡子？”林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兩人之間的臺階上，杯身的兔系守護符文在篝火光中泛著極淡的溫潤光澤。
龍昭沒有回答。他把右手慢慢伸進純白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極小的舊相框。相框是黃銅的，邊緣磨得發亮，和林遠舟故事裡那面鏡子的材質一模一樣。相框裡的照片己經泛黃，上面是年輕的龍鎮抱著還在襁褓中的龍昭，站在林業站三樓檔案室門口，背後那面牆上還能隱約看到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就是他第一次在林業站哭時看到的那句“光之暗面”。
“這面相框是我爸用鏡框改的。原來嵌在林業站三樓走廊盡頭那面鏡子，就是他故事裡說的那面。他不是從勘探隊遺留物資裡撿的，是從檔案室最底層翻出來的初代靈星舊裝備——鏡框內側刻著蘇錦瑟的代號和日期。”龍昭把相框翻過來，背面果然有一行極細的鋼筆字，和他在檔案室見過無數次的蘇錦瑟字跡一模一樣——“此鏡系初代靈星崑崙山駐訓期間用於異能頻譜校準之裝置。鏡面鍍層含微量地支玉佩同源材質，可反射佩戴者內心最不願面對之事物。非鬼故事，乃戰術心理訓練專用。錦瑟記。”
溫瀾從臺階上站起來，走到龍昭旁邊，低頭看著相框背面那行鋼筆字。她推了推眼鏡，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資料分析師被新證據打破原有推演框架時的興奮：“所以林遠舟同志當年講的那些鬼故事不全是他編的。那些‘腳步聲’‘布鞋’‘鏡子裡的倒影’，有一部分是這面鏡子的異能反射效果——它能反射佩戴者內心最深的恐懼，但恐懼的源頭是真實的。”黃濤在旁邊工位上飛快地調出天網系統裡關於初代靈星舊裝備的檔案，認真地糾正她：“不是一部分，是全部。林遠舟同志的鬼故事素材全部來自這面鏡子。他每次講完被蘇錦瑟同志拆穿後，都會把真實資料單獨歸檔，檔案編號和這面鏡子的裝置編號一致。”
龍昭握著相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低頭看著照片上父親年輕時的笑臉，和他在林業站檔案室門口第一次學會把光能壓到最低檔時在牆上看到的那行字，忽然全部連起來了。
“我爸不是怕黑。他從崑崙山回來之後怕的不是黑——是怕自己不夠亮，怕他留給我的光不夠用。他把這面鏡子改成相框，把鏡面那面永遠壓在背面，把我和他的照片壓在正面，是想告訴我不用怕了——他己經把所有黑暗都壓在照片後面了。但我以前不知道背面有字，我每次拿起相框都只看正面那張照片。”
林越把搪瓷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枸杞水，用一種極其平淡、平淡到像是在陳述今天食堂有紅糖饅頭的語氣說：“現在你知道了。正面是你和他的照片，背面是他託我爸媽留給你的話。這面鏡子能反射內心最不願面對的東西，你爸最不願面對的不是黑暗——是怕你一個人在黑暗裡。”
龍昭低著頭，肩膀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他右手還握著那個黃銅相框，左手想扶住膝蓋卻只是攥緊了褲腿。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頭髮緊，那些他平時能精準校準的增幅頻率、能逐幀拆解的能量模型，在此刻全部失效。他把相框輕輕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眼淚無聲地從他冷白指尖的邊緣滑下來，滴在純白外套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極淡的水痕。
“上次我在林業站哭是因為看到了我爸寫在牆上的話。這次我看到的是他不想讓我知道的那一面——他把這面鏡子改成了相框，壓住背面，把所有他怕的東西都藏起來。他藏得這麼深，我卻到現在才發現。他怕的不是黑，是怕我變成像他一樣獨自發光的人。他不想讓我繼承他的孤獨——他把孤獨留給了自己。”
林越沒有遞紙巾，只是把搪瓷保溫杯的杯蓋擰開，重新放回兩人之間。枸杞水的熱氣在篝火光中嫋嫋升起，和龍昭指尖冷白微光在相框邊緣的殘留輕輕觸碰。
“龍昭，你不是在替你爸發光。你是站在他留下的光旁邊，亮你自己的。”林越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龍昭抬起頭，冷白指尖的光暈還在微微發顫，但他把相框輕輕放回外套內側口袋裡，用手指在口袋外面輕輕按了按——那個位置恰好是他每次增幅校準前習慣性觸碰的頻率基準點。他說：“好。以後我用我的光，但我知道，他的光也在。”
系統在林越視野右上角輕輕震了一下，彈出一行極淡極輕的金色字型——“你母親說，龍鎮當年把鏡子改成相框時，她在旁邊幫他壓住背面。他說‘別告訴昭昭’，她說‘你放心’。現在你替她把這句話帶到了。本系統勉強同意。”
篝火漸漸暗下去，王大壯把最後一批炭火用微光壁輕輕壓滅。黑貓從龍昭腳邊站起來，用右耳缺角輕輕碰了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呼嚕——那是貓網政委對龍系覺醒者終於完成“光之暗面”最後一道傳承認證的正式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