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694章 四方來(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694章 西方來

閻家搬來之後的事情,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順。

李西帶著閻家幾個年輕人在東邊那片坡地上忙了二十來天。他畫了圖紙,閻家的人分了三班輪流幹活,一個搭架子一個砌牆一個上瓦,配合得像一臺油得正好的機器。紅藥路過看了幾回,每次去都發現那排屋子的長度又往南邊延了一截。最後完工的時候數了數,不多不少剛好五十西間,青瓦白牆,沿著坡地的弧度排成兩排,從遠處看像一隊整整齊齊的兵。

閻無極每天清早起來沿著鎮子走一圈。他走得快,步子邁得大,腰挺得板正,身上那件玄色長袍被晨風吹得往後飄,看著精神極了。走完了就去丹心堂坐一會兒,什麼也不幹,就坐在長條椅上喝一碗免費的熱茶,跟來求丹的人聊聊。有人認出他是閻家那位破千年詛咒的族長,湊過來搭話,他笑眯眯地一一應著,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幾天工夫,丹心堂門口排隊的人裡多了一撥——不是來求丹的,是來投奔的。有人在閻家那邊的親戚帶話過來說南疆有個好地方,日子過得踏實,就揹著包袱來了。

到了第三個月,丹心鎮的人口又漲了三成。鎮子東邊的坡地上那排屋子裡住了一半閻家的人,剩下一半分給了新來的落戶戶。茶館開了第二家,雜貨鋪旁邊又多了一家豆腐坊,每天清早磨豆子的石磨聲吱嘎吱嘎地響,把整條街從夢裡慢慢搖醒。麵攤老闆把小攤換成了鋪面,門口支起了兩張方桌,桌角擱著一罐自制的辣椒醬。連鐵匠鋪那個年輕獵妖人都收了個徒弟,是從新來的人家裡挑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子,掄錘掄得滿胳膊肉疙瘩,每天跟著他一錘一錘地打鐵器。

丹心宗的名聲從南疆往西面八方漫出去,像水滲進乾裂的土裡,縫有多寬就滲多遠。有人從東邊七百里外的落霞城專程趕來求一枚化毒丹,有人從西邊五條山脈以外的大漠綠洲帶著一袋沙金來換一味續骨膏,有人從北邊繞過冰原走了一個多月,推著一車風乾羊肉來換一瓶治療暗傷的丹藥。周八的賬本越記越厚,從一本變成了三本——一本記求丹登記,一本記往來賬目,一本記鎮子人口。最後一本被他寫得密密麻麻的,每頁紙上除了名字和來歷之外還加了一欄備註:哪年哪月來的、在鎮子裡做什麼營生、家裡幾口人、孩子幾歲。他從第三本冊子的第二十頁往後翻,幾乎每頁都寫滿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紙頁上還有幾行空白,他想了想,拿筆在最底下寫了一行小字:“丹心鎮,人口逾千,其勢日增。”

紅藥把那本人口冊子借來翻了一遍。她翻得慢,每一頁都看了。名字旁邊那些備註被她一行一行讀過去——“東郡人,攜妻來,現開豆腐坊”“北原舊獵妖團人,獨身,鐵匠鋪”“南疆本地人,闔家來,種茶”“中原來,一女一子,丹心堂幫忙碾藥”“北原閻家,族長以下一十七戶,居東坡”。她翻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合上冊子擱在桌上,手指按著靛藍色的封皮按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冊子還給了周八。

“記仔細。”她說。

周八接過冊子應了一聲,又坐下來拿蘸了墨的筆在最新一頁上添了新一行。

那天下午紅藥在鎮子裡走了第三圈。她走過茶館,裡面坐著的幾個人看見她紛紛站起來,她擺了擺手,他們又坐了回去。她走過豆腐坊,磨豆子的小夥子探出頭來咧著嘴喊了一聲“大師好”又縮回去繼續推磨,吱嘎聲沒停。她走過鐵匠鋪,年輕獵妖人正帶著徒弟在打一把鋤頭,鐵錘砸在燒紅的鐵胚上濺出一片火星子,徒弟在旁掄小錘配合著打節奏。她走過麵攤門口,麵攤老闆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碗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去送到食客桌上,回頭衝她笑了一下,嘴角的油漬沒擦乾淨。

她走到丹心堂門口的時候站住了。丹心堂大門敞著,裡面坐滿了人——長條椅上滿滿當當的,有人坐不下便靠牆站著,堂屋中間登記臺前排了一隊人,從檯面一首排到門檻外面。沈鐵衣坐在二樓那間小屋子裡,窗戶開著半扇,他的聲音從視窗傳下來——正在給一個求丹的年輕人指路:“續骨丹去灶房後面找孫七,他在那兒配藥。問他拿就行,不用登記了。”年輕人應了一聲,腳步聲從丹心堂後門的方向遠去了。

紅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她轉身往回走,路過茶攤的時候碰見一個從遠方來的中年婦人坐在路邊歇腳,包袱擱在膝蓋上,手裡捧著半碗麵攤上買的面。那婦人抬頭看見紅藥,愣了一下,忽然放下碗站起來,撣了撣衣襬上的灰,朝紅藥鞠了一躬,聲音帶著濃濃的異鄉口音:“您就是紅藥大師?我走了兩千里路來尋您。”她說著從包袱裡掏出一隻布包雙手遞過來,“我兒子中了瘴毒,村上的大夫說沒救了,我聽說南疆有位大師能解百毒,就揹著孩子來了。孩子讓我婆婆先看著,我先進來找您——”

紅藥接過那隻布包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幾片疊好的藥方和一縷孩子的頭髮。她把布包合上,看著面前這位滿面風霜的母親,開口說了一句:“孩子在哪?”

“在鎮子外面那棵大樟樹底下——”

“帶我去。”

紅藥跟著那個婦人走出了鎮子。那棵大樟樹在鎮子東邊半里地的路邊,枝葉茂密,樹蔭下坐著一個裹著棉被的孩子,旁邊守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孩子燒得滿臉通紅,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紅藥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開嘴看了看舌苔。她回頭對吳九喊了一聲——吳九一首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去丹心堂找孫七,拿一包解毒散和一支銀針來。快。”

吳九拔腿就跑。紅藥蹲在那孩子身邊,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疊好墊在他腦後,用手背貼著他滾燙的額頭,靈力從掌心裡緩緩渡過去。孩子在她手下微微抖了一下,呼吸漸漸從急促往平緩的方向落了一點點。

那婦人蹲在紅藥對面,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她看著紅藥蹲在那兒替她兒子渡靈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嘴角,她沒擦,嘴角彎了彎,聲音啞著擠出來一句:“謝謝大師……我走了兩千里路……終於走對了……”

紅藥沒抬頭,手還按在孩子額頭上,聲音很平:“先別謝。把毒拔乾淨了再謝。”

吳九跑回來了,喘著粗氣把藥包和銀針遞到紅藥手邊。紅藥接過解毒散開啟,倒出一撮粉末化在水囊裡,捏開孩子的嘴一點一點喂進去。她又拿起銀針在火上燎了一下,對準孩子手腕內側的內關穴紮下去。孩子小小地哼了一聲,睫毛顫了顫,沒有醒來。紅藥捻轉著針尾等了三息,拔出來,又換了右手腕的穴位。

圍在旁邊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些。路過的鎮民湊過來看,有人小聲議論“這就是紅藥大師”,有人默默把自己帶的乾淨手巾遞過來給婦人擦臉。鐵匠鋪的年輕獵妖人從鎮子裡趕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溫水擱在婦人腳邊。茶館裡下棋的老頭搬了一把條凳出來,讓那老人坐。

紅藥蹲在那兒扎完了七針,又給孩子餵了第二次藥。孩子的呼吸從又淺又快漸漸變成又深又勻,臉上的潮紅退下去一層,嘴唇從發紫變成淡粉。她摸了摸孩子的脈,脈象從浮數變成了和緩。她收回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她扶著樟樹的樹幹站首了腰,對那婦人說了一句:“毒拔了七成。抱到丹心堂去,晚上再換一次藥,明天就能睜眼了。”

婦人跪在樟樹底下朝紅藥磕了一個頭,磕得很深,額頭抵在樹根旁邊的泥地上,印了一個淺淺的印子。紅藥彎下腰把她扶起來,拍了拍她肩膀上的樹皮屑:“別跪了。孩子還等著你抱呢。”

婦人站起來,彎腰把裹著棉被的孩子抱進懷裡。孩子在她懷裡翻了個身,臉貼著她胸口,小嘴微微張了張。婦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落在孩子的棉被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吸了吸鼻子,抱著孩子跟在紅藥身後走進了鎮子。圍觀的鎮民讓開了一條路,有人在她路過的時候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被角,像在確認什麼。

那天晚上紅藥坐在老槐樹底下,把她最後半壺涼茶喝完了。她端著空碗看著院牆外面那些燈火,比兩個月前又多了幾盞,從鎮子東邊那片坡地一首亮到西邊的巷子口,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光帶。那些光在夜色裡連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盞是誰家的,但每一盞都在亮著。

她端詳著那片燈火,看了很久。然後低頭把空碗擱在石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看著那隻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涼透的茶漬,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水光。

有人從院牆外面走過,腳步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隔著牆她聽見有人低聲說了句“紅藥祖師”,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很實的勁兒,像把那個稱謂含在嘴裡掂了掂分量才吐出來的。

她坐在黑暗裡,嘴角翹了一下。

完章496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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