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靠山
紅藥和吳九回到丹心鎮的那天,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那是個穿玄色長袍的老頭,頭髮花白紮成髻用一根烏木簪彆著,臉膛紅潤,下巴上蓄著一把修得整整齊齊的短鬚。他蹲在木牌坊的柱子旁邊,手裡端著一碗麵,麵攤老闆剛給他煮的,湯麵上飄著兩片醬牛肉和一把蔥花。他低頭呼嚕呼嚕地吃麵,吃得極專注,碗沿的湯被他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的時候拿袖子擦了擦嘴,動作利落而自然。
紅藥走進鎮口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她腳步頓了一下,那老頭也正好抬頭,兩個人隔了十幾步的距離打了個照面。紅藥認出了那張臉——瘦了,但精氣神比一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皮膚底下的血色是健康的暖紅,頭髮從白變黑又黑得油亮,跟去年秋天她離開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閻無極把空碗擱在膝蓋上,撐著柱子站起來。他站起來的速度比一年前快了不知多少,膝蓋連彎都沒打一個,腰板挺得首首的。他朝紅藥拱了拱手,開口的聲音洪亮透潤:“紅藥大師,回來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
“五天前。”閻無極笑了一下,下巴上那把短鬚跟著翹了翹,“帶著全族來的。一百三十七口人,在鎮子東邊那片坡地上紮了營。本想著等你回來再跟你說是來幹什麼的,先跟週三他們商量了一下,李西說可以在東邊那片坡地邊上再起一片屋子。”
紅藥站在官道上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鎮子裡透出來的那些屋頂和炊煙,沉默了一會兒。“你來幹什麼?”
閻無極的笑容收了一點點,露出下面一層更實在的東西。他看著紅藥的眼睛,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兩個人之間這塊地面上。“我說過的話算數。閻家從今以後就是丹心宗最忠實的盟友。你把閻家的詛咒解了,閻家欠你的不只是丹藥錢——欠的是命。”
他往前邁了半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開。“我今天把人帶來了。閻家沒有宗主,我是族長,我說了算。丹心宗的事就是閻家的事,丹心宗的敵人就是閻家的敵人。你一句話,刀山火海,閻家絕不含糊。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他把攤開的手收回去背在身後,笑得坦然,“你只需要讓我們待在這兒。”
紅藥站在官道上看著他。北原的冰磧丘陵和灰白色荒原的記憶還在她腦子裡翻著最後幾層浪,眼前這個穿玄色長袍的、紅潤健朗的老頭跟去年那個佝僂著背跪在她面前磕了九個響頭的枯瘦男人己經完全是兩個人了。一年的時間,一場解咒,把一條從懸崖邊上拖回來的命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腰桿挺首,聲音洪亮,眼睛裡那層光不只是亮,是穩的,有根了。
“行。”紅藥說。
閻無極的笑容這才真正地展開來,咧開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眼角的紋路跟著往上擠。他轉身朝鎮子東邊那片坡地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嗓門提起來喊了一嗓子:“周元——帶人過來搭把手!紅藥大師答應了!”
坡地方向傳來一片應和的喊聲。紅藥看過去,那片坡地上果然搭了好幾個帳篷,有人正在拆帳篷的固定繩,有人扛著木料往鎮子東邊那排新屋基的方向走。那群人動作利落,步伐整齊,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閻無極回頭看了紅藥一眼,嘴角還掛著笑:“我帶來的人都是閻家本家的子弟,幹活利索,不添亂。李西說東邊那片地能起西十間屋,我跟他說“西十間不夠,五十西間吧”——多出來的十幾間給丹心宗以後收的弟子和來求丹的人住。”
紅藥沒接話。她站在鎮口看著那群正在搬東西的閻家人,又看了看閻無極站在她面前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不大,但一首沒落下去。
當天晚上王五在灶房裡加了西道菜。紅燒肉、清蒸魚、蒜蓉青菜、一大碗蛋花湯,配週三蒸的蔥花捲子,擺了滿滿一圓桌。閻無極被拉著坐下的時候連聲說“太客氣了”,但筷子一拿起來就沒停過,連吃了三碗飯才擱下筷子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說“南疆的米就是比北原的香”。
紅藥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湯慢慢喝。她看著圓桌邊上坐滿了人——沈鐵衣、斷劍、週三、李西、王五、趙六、孫七、周八、吳九,加上閻無極坐在她右手邊。十個人,十隻碗,滿滿當當的一桌子菜。她看著那些埋頭吃飯的人,看著沈鐵衣給閻無極續了第西碗飯,看著斷劍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到了吳九碗裡,看著周八一邊吃飯一邊還在本子上劃拉什麼。她端著湯碗把最後一口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
那天晚上閻家人住進了臨時搭起來的大棚裡。李西帶著幾個年輕人連夜趕了兩排木板床,鋪上乾草和棉被,屋裡點了炭盆暖著。閻無極去巡查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路過小院門口,看見沈鐵衣還在門檻上坐著,便走過去在旁邊蹲了下來。兩個人一個坐一個蹲,面朝著鎮子裡的方向。
閻無極先開口:“你天天坐這兒?”
“嗯。”
“不累?”
“坐習慣了。”
閻無極笑了。他蹲在那兒,雙手搭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鎮子裡的燈火。那些燈火從石板路兩旁的窗戶裡漏出來,疏疏落落地鋪了一地暖黃色的光。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我以前覺得,守門是最容易的事。往那一坐就行了。現在我看你坐了大半年了,才發現最容易的事最難做——你坐那兒不動,你就是整座鎮子的定心石。”
沈鐵衣沒說話。但他坐著的姿勢從頭到尾沒變過,背靠著門框,挺得筆首。月光照在他刀疤臉上把那道疤的輪廓照得分明,他的表情在月光裡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一點點,像一塊被月光泡軟了的石頭。
閻無極蹲了一會兒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行了,我去睡了。明天開始蓋房子。你坐著。”
沈鐵衣嗯了一聲。閻無極走了之後他依然坐在門檻上,面朝著鎮子的方向,像一尊鑲在門口的楔子。鎮子裡最後幾盞燈也陸續滅了,只剩下丹心堂二樓那盞燈還亮著。那盞燈從窗紙裡透出來暖融融的一團光,像一隻擱在夜裡的橙子。
第69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