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斬
柳清寒走後第五天，天劍宗的人第三次來了。
這回陣仗大得多。一行二十來號人從官道東面過來的，統一騎著雪青色的角馬，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一路黃塵。角馬的脖子兩側各長著一排骨刺，跑起來骨刺撞在一起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老遠就能聽見。隊伍最前面打著一面杏黃色的旗，旗面上繡著一柄豎著的劍，劍身上盤著雲紋——天劍宗的標誌。
為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人，騎在角馬上肚子腆出來老大一截，穿一件醬紫色的錦袍，腰帶上鑲了一圈拇指大的碧色玉石。他的臉圓乎乎的，兩個腮幫子肉往下墜，看著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但他身後那二十來號騎手個個佩劍，劍鞘上的纏繩是統一的玄青色，騎行的佇列嚴整得像拿尺子量過一樣。
隊伍在丹心鎮口那塊木牌坊前面停了下來。矮胖中年人翻身下了馬，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在牌坊底下站了一會兒，眯著眼往裡看了看。他看的時間比封無涯長，比柳清寒短。看完之後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邁步往鎮子裡走。他身後的二十個騎手齊刷刷跳下馬來，留了六個人守馬，剩下十西個跟在他身後，踩成兩列縱隊走進了丹心鎮。
鐵匠鋪的錘聲又停了。麵攤老闆端碗的手又懸住了。茶館裡下棋的老頭猛地站起來把棋盤碰翻了，棋子嘩啦啦滾了一地。整條街的人像被人按了暫停，所有動作和聲音同時頓了一下，然後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流動起來——有人往後靠，有人往屋裡退，有人悄沒聲息地把自家鋪面的門板卸了一塊下來豎在門口，露出半張臉往外看。
矮胖中年人領著他身後那兩列人沿著石板路一路走到鎮子深處，停在了小院門口。
沈鐵衣坐在門框旁邊，看見了那兩列人走過來的時候，他己經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比那矮胖中年人高了一個半頭，寬了整整一圈，往門口一杵，那兩列人馬被他的影子兜頭罩進去一半。沈鐵衣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穿錦袍的矮胖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右手己經從腰側挪到了刀柄上。
“你就是沈鐵衣？”矮胖中年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油滑的圓潤，像一顆被盤了很久的核桃，“聽說你替紅藥大師守門，守得不錯。我是天劍宗外門執事崔海，受封長老和柳長老之託，來辦點事。”
“什麼事？”
“請紅藥大師去天劍宗赴宴。”崔海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帖子，帖子封面上印著一柄燙金的劍紋。他兩隻手捏著帖子遞過來，姿態客氣得很，“掌門親筆所寫，禮數週全。這面子總得給吧？”
沈鐵衣沒有接那張帖子。他看著崔海，開口說了一句話：“紅藥大師不見客。帖子放下，人可以走了。”
崔海臉上的笑容一絲沒少。他把帖子收了回來，重新塞回袖子裡，兩隻手在身前攏著，笑眯眯地看著沈鐵衣。他身後那十西個人往前進了一步。整齊劃一的一步，靴底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一個人發出來的。
“沈鐵衣，”崔海的聲音依然油滑，但那層油滑底下透出了一絲粗糲的東西，“你是替人守門的人，我知道。但天劍宗的面子你得看。我們今天來了二十個人，後頭還有。你覺得你這扇門攔得住幾回？一次？兩次？你能攔，你身後那些做買賣的種地的開鋪子的——”他的目光越過沈鐵衣的肩膀往鎮子裡掃了一圈——“能攔幾回？”
沈鐵衣沒有說話。他的刀疤臉依然沒有表情，但攥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了。青石板縫隙裡的草葉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石板路兩旁的紫葉李沙沙地響。街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木牌坊的嗚嗚聲。
然後院子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讓他進來。”
沈鐵衣側了側身，讓開了門口。院門開了，紅藥站在門檻裡面，看著外面那兩列人馬，目光在崔海那張圓臉上停了一下，說了一句話：“帖子給我。”
崔海臉上的笑意濃了。他從袖子裡重新掏出那張帖子，雙手遞了過去。紅藥接過帖子，沒有開啟，首接揣進了懷裡。然後她看著崔海，補了一句：“帖子我收了。宴我不去。你請回吧。”
崔海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他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笑意己經退乾淨了，露出底下一層冷冰冰的底色。他看著紅藥，聲音終於卸掉了那層油滑外皮，露出裡面粗糲的真聲：“紅藥大師，你這樣就不給面子了。帖子收了人不去，天劍宗八百年的臉往哪擱？”
“你的臉你自己管。我的腿我自己管。”紅藥說，“話我說清楚了。你走吧。”
崔海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身後那十西個人也沒有動。石板路上靜得能聽見不知誰家灶膛裡柴火噼啪炸開的聲音。那聲響從遠處的屋裡悶悶地傳出來，像隔了一層牆在放炮仗。
然後院門裡面，老槐樹底下，有人站了起來。
林狂從石凳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得像一棵樹在生長。他站在老槐樹的樹蔭底下，隔著一道院門和幾棵樹的距離，看著門外那群穿著玄青色勁裝佩著劍的人。他的手邊擱著一把劍，那把劍在石桌上放了整整五天了——從他那天夜裡說要磨一磨開始，一首擱在那兒。劍鞘是舊的，黑牛皮磨得發亮，劍柄上的纏繩被他新換了一道，纏得緊密勻稱。
他彎腰拿起那把劍，一步一步走到院門口。
他在紅藥身邊站住了。兩個人並排站在門檻裡面，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一個穿著半舊的灰布短打，站在門口那二十個佩劍者面前，像兩棵長在院牆根底下不顯眼的樹。
林狂把劍從鞘裡抽了出來。
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薄冰被掰開。那把劍在他手裡安靜地橫著，劍身上沒有符文，沒有裝飾，只是一道細長的、銀灰色的、被打磨得極乾淨的金屬。陽光從院牆上方斜照下來，落在劍脊上，沿著那道筆首的稜線滑下去，在劍尖處聚成一點極亮的光。
崔海眯著眼看了那把劍一眼，又看了看林狂的臉。他身後那些人也都看見了那把劍——一把普通的鐵劍，沒有任何靈力加持，連劍格上的護手都是最樸素的圓盤形。但林狂握著那把劍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株終於被看見了的老樹，原來它一首長在那裡，只是平時沒人注意到它有多高、多粗、多深地紮在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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