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試探
封無涯走後第三天,天劍宗的人又來了。
這回只有一個。
大清早天還沒大亮,丹心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就多了個影子。沈鐵衣每天雷打不動坐在院門口守夜,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活動筋骨,一轉頭就看見鎮子口那個方向的晨霧裡立著一個人。那人瘦高,像一根插在石板縫裡的竹竿,腰間的劍比尋常的劍長了一截,劍鞘尾部幾乎拖到了腳踝。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霧在他身邊流動,把他整個人裹得模糊。
沈鐵衣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回去把斷劍喊醒了。
斷劍正蹲在丹心堂後院碾藥,碾子吱嘎吱嘎地轉。聽完沈鐵衣的話,她把手上的藥粉拍了拍,站起來,提著她那把斷劍從後門繞了出去。她沿鎮子東邊的矮牆往鎮口的方向走,步子壓得很低,踩在露水打溼的草葉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離鎮口還有十來步的時候停下來了,藏在一棵新栽的紫葉李後面,探出半個頭往那邊看。
那個瘦高個還站在老槐樹底下。晨霧散了一些,斷劍看清了他的臉——約莫五十來歲,下巴尖削,顴骨高聳,兩道眉毛濃得像用墨掃上去的,眉梢微微上挑。他的眼睛半閉著,呼吸極淺極勻,整個人立在那裡跟那棵老槐樹的樹影幾乎融成了一體。
斷劍盯著他看了半炷香的工夫,那人一動沒動。她就蹲在紫葉李後面也看了半炷香,風把她肩上的碎髮吹起來貼在臉上,她沒撥。看夠了,她收回視線,沿著原路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回去之後她把沈鐵衣拉到了灶房後面一間沒人注意的角落裡。
“天劍宗的人。”斷劍的聲音壓得很低,“跟上次那個封無涯不一樣。封無涯是有東西的,但這個人的氣息——”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說法,“他的靈力收得極緊,我離他十來步的距離,幾乎感覺不到他身上的靈力波動。可我首覺告訴我,他很強。比封無涯強。”
沈鐵衣的刀疤臉繃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來做什麼的?”
“沒動。也沒進鎮子。就站在那兒。”
“等?”
“不知道。”斷劍把斷劍換了個手握著,手指在劍鞘上摩挲了兩下,“我先守著。你去告訴大師一聲。”
紅藥聽完沈鐵衣的話之後,正坐在石凳上梳頭。她手裡的木梳停在半空中,想了兩息,放下梳子站起來。“走,去看看。”
她走到鎮子口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大半。霧散得差不多了,陽光從東邊的坡地上漫過來,把整條石板路照出一層淡金色的薄光。那個瘦高個還站在老槐樹底下,姿態跟斷劍描述的一模一樣——半閉著眼,呼吸極淺,整個人像一株長在樹根旁邊的靜默的植物。
紅藥走到離他六七步的距離站住了。她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那人感覺到有人來了,慢慢睜開了眼。他的眼珠子是深褐色的,瞳孔極黑極沉,像兩口深潭。他看著紅藥,目光不銳利,甚至可以說有些溫和,但那溫和底下有一種極深的東西——像結了冰的湖面看著平滑光整,但冰層有多厚、底下水有多深,看不出來。
“你是紅藥?”
“是。”
“我叫柳清寒。天劍宗內門長老。”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說完了之後沉默了一息才接下去,“三天前封師弟來拜訪你,說了天劍宗的意思。今天我來不是替他說那些話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柳清寒偏了一下頭,目光從紅藥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她身後那些正冒起炊煙的屋脊、那些剛開門的鋪面、那些街上己經開始走動的人影。他的目光在那片煙火氣上停了一下,收了回來。
“我來看看。”他說,“封師弟回去之後說,南疆有個小地方,不一樣。我不信,來看看。”
“看到了?”
“看到了。”
“然後呢?”
柳清寒沉默了一下。他揹著的那把長劍的劍柄在他肩膀旁邊微微動了一下——不是他動的,是風掃過劍柄上垂著的劍穗帶出來的晃動。他看著紅藥,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極淡的東西翻了一下,像湖面底下有一條魚遊過,只在水面留下一道極淺的波紋。
“這個鎮子是長出來的。”他說,“不是建出來的。長出來的東西推不倒。我回去會跟掌門說,天劍宗別打這個鎮子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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