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暗流
丹心鎮長大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先是在南疆的幾個小宗門之間傳開了——青雲集那邊有人說起“丹心鎮收留了北原獵妖團兩百多號人”，起初沒人當回事，獵妖團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哪個正經宗門會收留？再一打聽，收留他們的是紅藥，那個連閻家千年詛咒都能破的女人。這事就有分量了。
訊息傳到中原的時候添了油。有人說丹心鎮現在是南疆最大的散修聚集地，紅藥在那裡開宗立派，門人過千；有人說獵妖團的殘部全歸順了她，她手裡攥著兩百多個殺過妖獸的亡命徒，實力不容小覷；還有人說她手裡握著能解萬毒破萬咒的秘方，閻家投靠了她、獵妖團投靠了她、南疆幾個小家族也在跟她暗通款曲，她要做什麼誰也說不準。
這些話說的人多了，信的人就多了。傳到天劍宗耳朵裡的時候，味道己經完全變了。
天劍宗在東邊，是中原六大宗門之一，立派八百多年，以劍道立宗，門下弟子三千有餘，元嬰修士三十多位，化神老怪坐鎮山門。八百年來天劍宗都是東邊數一數二的勢力，頭排交椅坐得穩穩當當。他們一向不把南疆那些小門小派放在眼裡，南疆那地方偏僻、靈脈稀薄、出不了像樣的強者——在他們看來那就是一片蠻荒之地，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獵妖團的事讓天劍宗多看了兩眼。
那天下午，丹心堂門口來了一行七個人。
這七個人從鎮子東邊的官道走進來的時候，沿途的人就都注意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穿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柄劍，劍鞘是上好的寒鐵打的，通體烏青，鞘口鑲了一圈銀絲雲紋。他身後的六個人一色青灰勁裝，腰懸長劍，排成兩列跟在他後面。七個人的步履一致，每一步的長度和節奏幾乎一樣，踩在青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像一個人踩出來的。
麵攤老闆端碗的手停了一下。茶館裡下棋的老頭不吵了，齊齊扭頭看著那行人從門口經過。雜貨鋪的蒙大娘把手裡的陶罐放回架子上，退了兩步靠在門框邊觀望。鐵匠鋪裡的錘聲停了。
那個穿月白衫子的中年人走到丹心堂門口，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匾——“丹心堂”三個字——目光在匾上停了大約三息，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衡量什麼。然後他邁步走進了丹心堂的大門。
他一進門，堂屋裡原本正坐著等號的人全站了起來。孫七正在給一個老婦人把脈，抬頭看了來人一眼，手指沒有離開脈枕。趙六在二樓藥房碾藥的吱嘎聲停了一瞬，又接著響了起來，但節奏比剛才快了半拍。
月白衫中年人走到堂屋正中的登記臺前，雙手背在身後，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他的目光從那些草編墊子的長條椅掃過茶桶和粗瓷碗，從牆上那幅“丹心一片濟世為懷”的字上掃到角落的樓梯口，然後落回了登記臺後面坐著的吳九身上。
吳九今年二十三，獵妖團的事之後他被調來丹心堂坐登記臺，今天頭一天輪值。他握著筆的手心全是汗，但臉上繃住了。他看著面前這個穿月白衫的中年人——這人光是站在那裡，周身那股子氣息就像一把磨得極快的劍，沒出鞘但鋒芒己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請問閣下是求丹還是看病？”
月白衫中年人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眼角都沒動，只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弧度。“都不是。我是天劍宗的人，來拜訪紅藥大師。”
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堂屋裡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幾個等號的求丹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悄悄往門口挪了半步。天劍宗這三個字在修仙界的分量，就算南疆最偏僻的村子裡的孩子都知道——那是不能惹的龐然大物。
吳九的手在臺面底下攥了攥，指節發白。他臉上沒露怯，但聲音還是比他平時說話的時候緊了一些：“紅藥大師不見客。丹心堂的規矩，想見大師要先登記。登了記等稽核，稽核過了才——”
“我知道你們的規矩。”月白衫中年人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是溫和的，但那種溫和底下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篤定，“我首接去小院找她。你幫我帶個話就行。”
吳九還想說什麼，但那個中年人己經轉身往門口走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看了吳九一眼，補了一句：“我姓封，天劍宗外門長老，封無涯。你跟紅藥大師說一聲，我等著。”
一行七個人從丹心堂出來之後沒有走遠。他們在鎮子裡兜了一圈，從石板路這頭走到那頭，路過菜攤、路過鐵匠鋪、路過茶館和麵攤。封無涯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沿路的每一間屋子每一張面孔上掠過。他身後的六個人跟得緊緊的，左右各三個，像一道移動的屏障。
訊息比那七個人走得更快。他們剛拐過街角，訊息就從小孩的嘴裡傳到了菜攤上，從菜攤上傳到了茶館裡，從茶館裡傳到了鐵匠鋪，從鐵匠鋪傳到了丹心堂，從丹心堂傳到了後院藥房，從藥房傳到了灶房門口，最後傳進了老槐樹底下紅藥的耳朵裡。
紅藥正在泡茶。聽完沈鐵衣的話，她把水壺從炭爐上提起來，慢悠悠地往茶碗裡注水。水線細長，落進碗裡的聲音清脆，茶葉在熱水的衝力下翻卷起來又沉下去，舒展開來的葉片碧綠如新。她注滿了七分，放下水壺，端起碗來聞了聞茶香。
“天劍宗，外門長老，封無涯。”紅藥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像在嚼一顆生硬的豆子，“他說什麼了？”
“說要見你。”沈鐵衣站在石桌對面，眉頭擰著，“還說他等著。”
紅藥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等就等吧。他要等就讓他等著。”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老槐樹的葉子，想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沈鐵衣，去把林狂叫來。”
傍晚的時候，封無涯又來了。
這回他沒有進鎮子，就站在鎮子入口那塊木牌坊底下。他揹著手，面朝著丹心鎮的方向，目光越過那排紫葉李的樹梢落在遠處小院的屋簷上。他身後的六個人散在他周圍幾步遠的地方，各自抱著劍靠在牌坊柱子上，神態鬆鬆散散的，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紅藥從鎮子裡面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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