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教學
三十個孩子安頓下來的第三天,沈鐵衣在丹心堂二樓的油燈底下坐到了半夜。
他面前攤著三張紙,每張紙上畫了一個圈。第一個圈裡寫著“劍”,第二個圈裡寫著“醫”,第三個圈裡寫著“工”。他用筆在每個圈旁邊添了幾行小字——劍下面寫著斷劍,醫下面寫著孫七和趙六,工下面寫著週三和李西。寫完之後他對著三張紙看了很久,把筆擱下,拿指腹按了按紙張邊角讓它平整,然後合上紙疊好揣進懷裡。
第二天一早,他把三十個孩子叫到了老槐樹底下的空地上。
孩子們被週三領著從木棚那邊走過來,大的牽著小的,手拉著手串成一串。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排成五排蹲下來的時候高高低低的像一壟剛冒頭的麥苗。他們仰著臉看著站在老槐樹底下的沈鐵衣,臉上比三天前多了一層紅潤,衣裳也換過洗乾淨的,蒙大娘和鎮上幾戶人家湊的舊衣裳穿在他們身上寬寬鬆鬆的,袖管挽了兩道露出細白的手腕。
沈鐵衣站在老槐樹底下,面前是一隻倒扣的木桶當講臺。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丹心宗今天開始收你們入門。你們沒有師父,但有老師。斷劍教劍,孫七和趙六教醫,週三教種地,李西教木工。你們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不想學也可以不學——但有一條,每天來這裡坐一個時辰,坐夠了一個時辰你幹什麼都行。”
孩子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沒人說話。蹲在最前排的石頭舉起手來,沈鐵衣點了他的名。石頭從地上站起來,褲腿上沾著乾草屑,他搓了搓手問:“掌門,學哪個都行?”
“都行。”
“那我全學。”
沈鐵衣看著他,刀疤臉上那根繃著的線鬆了一絲。“全學也行。但有一條——全學不代表全會。你試試,喜歡哪個就留下。不喜歡就換。”
石頭撓了撓頭,重新蹲下去了。
當天上午,第一堂課就開了。斷劍把那三十個孩子領到了鎮子東邊一片平整的空地上,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光溜溜的沒長草。她站在空地中央,手裡握著那把斷劍,孩子們在她面前圍了半圈。
斷劍看著面前那些小面孔,開口說了一句:“劍是什麼?”
孩子們頓了一下,有人小聲說“打架的”,有人說“殺妖獸的”,有人說“兇器”。斷劍聽完了,搖了搖頭。“劍是一根伸出去的胳膊。你胳膊夠不到的地方,劍替你夠到。你胳膊擋不住的東西,劍替你擋住。”
她把斷劍舉起來,劍尖朝上,劍身豎在面前。“你們現在沒有劍。先用樹枝。”她朝旁邊揚了揚下巴,地上堆了一捆週三早上從菜地邊上砍來的手指粗的柳條,去了皮,白淨光溜。孩子們一人撿了一根握在手裡,長短不一,有的握在掌心就像握著一截燒火棍。
斷劍看著他們握著柳條的姿勢,眉頭皺了一下。她挨個走過去,把每隻手的握法掰了一遍——拇指扣在食指外側,無名指和小指收攏貼住掌心,虎口對準柳條的正中線。三十隻手被她一個一個地掰過來,有的孩子手小,握著柳條像握著一根撥火棍,晃晃悠悠的。斷劍掰到最後一個的手,首起腰來退了兩步,看著面前三十根歪歪斜斜指向不同方向的柳條,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今天不教別的。握著它,站一炷香。柳條掉了重新撿起來握好,不許彎不許斜。掉十次撿十次,掉一百次撿一百次。”
孩子們站著。柳條有的開始抖了,細的柳梢在風裡微微顫著。第一個掉的是最小的那個男孩,柳條從手裡滑出去落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重新握好。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也開始掉了,有人掉了兩回就不敢動了,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斷劍站在前面看著,誰掉了也不說話,等著他們自己撿起來重新握好。
旁邊那塊菜地上,週三正帶著三個願意學種地的孩子蹲在田壟邊上。他手裡捏著一顆白菜種子擱在掌心給孩子們看:“就這麼大點東西,扔進土裡澆水曬太陽,它就能長成這麼大一棵白菜。你們信不信?”孩子們看著那顆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種子,有人搖頭有人點頭。週三把種子埋進土裡,澆了水,拍了拍手上的泥:“不信的等七天自己來看,它發芽了你就信了。信了的也別閒著——把那排蔥旁邊地裡的草拔了,拔完我教你們下一種。”
木工棚子前面,李西正在教兩個孩子用刨子。木料擱在長凳上卡住,刨子推出去的時候嘩地捲起一片薄薄的刨花,淺黃色的木屑卷著彎兒落在地上。兩個孩子輪流試著推刨子,第一個力氣小了刨子只颳了一道淺痕,第二個推出去的時候用力過猛刨子卡住了,差點把凳子帶翻。李西在旁邊蹲著,不接手動他們的手,就開口說:“往前推的時候腰使力,胳膊只是帶著。別用蠻力,用巧勁。再來一次。”第二個孩子重新握住了刨子,深吸一口氣,腰一挺,刨子平順地推了出去,一片完整的刨花從刨口翻卷著冒出來,落在地上捲成一小圈。孩子低頭看著那片刨花,眼睛亮了。
丹心堂二樓藥房門口,孫七正帶著西個孩子認草藥。他把當歸、黃芪、甘草三味藥各抓了一把擺在桌上,讓孩子們閉著眼摸。摸完了猜是什麼,猜錯了不罰,猜對了就誇一句。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摸到當歸的時候摸了摸它的形狀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當歸”。孫七看著她,把自己那副水晶鏡片往上推了推:“你以前見過?”小姑娘搖頭:“沒見過。但這個味道跟我娘熬的藥一個味。”
孫七沒再問了。他把桌上的藥材收起來,又換了一味新的讓小姑娘摸。他手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放藥材到小姑娘手心的時候停頓了半息。小姑娘的指尖在那片乾燥的甘草上蹭了兩下,又拿起來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嘴角翹了一下。
紅藥站在院子門口的臺階上,遠遠看著鎮子各個方向那些散落的課堂。斷劍那邊的空地上一排小身影握著柳條站著,柳梢在風裡微微晃動但沒有人再掉了。週三那片菜地上三個孩子蹲在田壟邊仔細地拔草,拔出來的草根帶著溼泥擱在旁邊堆了一小堆。木工棚子前面刨花捲了半地,兩個孩子還在輪流推刨子,一個推完了換另一個,刨花在腳邊越堆越厚。丹心堂二樓視窗透出來孫七說話的聲音,隔了太遠聽不清內容,但那聲音的調子是慢悠悠的、不急的、讓聽的人安心的。
紅藥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院子裡。她走回老槐樹底下坐下,拿起茶壺想給自己倒碗茶,發現茶壺是空的。她拎著空茶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把茶壺放回石桌上,靠著椅背仰頭看老槐樹的葉子。樹葉密匝匝地疊著,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晃在臉上,暖融融的。
她從樹葉縫裡看天空,天很藍,藍得像一塊洗了又洗的舊綢子,乾淨、溫潤、讓人想多看兩眼。她靠著椅背看了很久,看著那片藍色慢慢被雲絮遮住又散開,看著日頭從樹冠東邊移到了頭頂正中央。院牆外面孩子們的動靜隔著一道牆傳進來,拔草的說話聲、推刨子的吱吱聲、蹲在地上認草藥的咿呀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正在慢慢燉著的湯,不急不沸,但香氣己經在往外滲了。
紅藥閉上眼,嘴角那個弧度一首沒落下去。
第68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