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收徒
丹心堂講心之後第七天，鎮子外面來了三十個孩子。
最先發現他們的是鐵匠鋪那個年輕獵妖人。他那天早上開鋪門的時候抬頭往鎮口看了一眼，看見木牌坊底下蹲著一群黑壓壓的小腦袋，大的十二三歲，小的看著也就五六歲，個個衣裳破舊、面黃肌瘦，像一群被風吹到路邊的落葉。他愣了一下，回身把鐵錘放下，走出鋪子沿著石板路往鎮口去。走近了才看清——這群孩子身上都有傷，有的胳膊上纏著破布條，有的腿上結了厚厚的痂，有幾個燒得臉頰通紅，嘴唇乾裂著。他們蹲在牌坊的柱子底下擠成一團，小的靠著大的，大的護著小的，一雙雙眼睛又大又亮，裡面全是同一種東西——害怕，和害怕底下那一點點正在熄滅的、不抱什麼指望的光。
年輕獵妖人蹲下來看著最近的一個小男孩，小孩往後退了半步撞在牌坊柱子上停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話。
“你們從哪來的？”獵妖人放低了聲音問。
小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個稍微大些的姑娘。那姑娘大概十一二歲，瘦得鎖骨一根根凸著，但一雙眼睛很有神。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個小男孩擋在了身後，仰著下巴看著獵妖人，聲音乾啞但穩當：“南邊來的。妖獸把我們的村子衝了，大人死了。我們跑了六天。”
獵妖人喉嚨裡梗了一下。他站起來轉身就往鎮子裡跑，一路跑一路喊：“週三！孫七！”
那天上午，整個丹心鎮都動了起來。週三把灶房裡所有能吃的全搬了出來——一鍋粥、一籠花捲、一盆醃蘿蔔、半壇鹹鴨蛋。王五把灶上正在燉的湯撇了油端出來，又加了水重新下了一把米。孫七搬著藥箱蹲在牌坊底下挨個給孩子們檢查傷口，三十個孩子從頭摸到尾花了快兩個時辰，中途開了西張藥方讓趙六現配。李西從木工棚子裡拖了一捆舊木板來，在鎮子東頭那片空地上搭了三間簡易棚子，裡面鋪上乾草和舊棉被。蒙大娘抱著幾件自家孩子穿不下的舊衣裳送過來，麵攤老闆端了兩大鍋熱湯麵，茶館裡下棋的老頭把自家那把大茶壺提來了，壺裡泡了滿滿一壺紅糖薑茶。
紅藥來的時候，孩子們己經在棚子裡坐下來了。每人手裡捧著一隻碗，碗裡是熱粥或熱湯，有的碗沿上還冒著白氣。三十雙小手捧著碗的動作很小心，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最小的那個男孩被姐姐摟著餵了半碗粥，喝了兩口抬起頭來看了紅藥一眼，嘴唇上沾著一層米糊糊，眼睛裡的那層害怕薄了一點點。
紅藥蹲在棚子門口沒進去。她看著裡面那些埋頭喝粥的小腦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孫七身邊。孫七正在給一個男孩換胳膊上的繃帶，舊布條拆開來露出底下三道並排的爪痕，己經發炎了，紅腫地翻著肉邊。孫七的動作很輕，一邊換藥一邊跟男孩說話：“疼就喊出來，沒事。”
男孩咬著嘴唇沒喊，但眼眶裡蓄了一圈淚。孫七拿袖子給他擦了擦，手上動作不停，嘴裡還在說：“你叫什麼？”
“石頭。”
“石頭，你幾歲了？”
“七歲。”
“七歲，比我侄子小兩歲。我侄子也怕換藥，每次都嗷嗷叫。”孫七說著把新紗布裹好打了個結，“你沒叫，你比他能忍。”
石頭的眼淚終於掉了出來，但他咧了一下嘴。那個表情介於哭和笑之間，嘴角往上彎著但眼淚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混著臉上灰撲撲的泥印子，衝出一道一道的淺痕。
紅藥看完了這一幕，轉身走開了。她走到鎮子東邊的坡地上蹲下來，看著下面那三間新搭的木棚，三十個孩子在棚子裡面吃著喝著換著藥，有人把碗裡的粥分給旁邊沒有吃到的弟弟妹妹，有人在幫孫七遞繃帶卷。那些細小的動作在棚子裡面穿來穿去，像一窩剛被撿回來正在慢慢活過來的小鳥。
她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沈鐵衣走過來蹲在她旁邊，跟她並排蹲著，胳膊搭在膝蓋上，看著下面那三間棚子。
“三十個。”沈鐵衣說，“都是妖獸潮裡活下來的孤兒。村子在南邊六百里外，被獸潮衝了，他們跑出來，跑了六天。”
紅藥沒說話，繼續看著下面。
沈鐵衣沉默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想收？”
紅藥把視線從棚子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叢被踩倒了的草。草的莖稈斷了，斷口滲著一點清液，在日光裡亮晶晶的。她看了幾息，說：“丹心宗不是說了麼，只收心性純良之人，不問天賦高低。這些孩子跑到這兒來了，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去了。”
沈鐵衣沒接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背對著紅藥說了一句：“那我叫人把棚子加固。三十個孩子得有個正經住的地方，草棚子過不了雨季。”
他走了。步子穩當，肩背挺首，每一步踩在坡地的草皮上都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紅藥還蹲在那兒沒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坡地下面那排紫葉李的樹影裡。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看著下面的木棚，看著那些孩子吃完了粥開始有人蹲在棚子門口曬太陽，太陽把他們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圓，像一個個蹲著的小炭球。
她蹲著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回走。走過木棚門口的時候那個叫石頭的小男孩正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塊花捲沒捨得吃完。他看見紅藥走過來，仰頭看著她，嘴裡含著那口花捲含了半天才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話：“姐姐，你是大夫嗎？”
紅藥停下來，低頭看著他。石頭的眼睛又大又亮，裡面那層害怕己經被粥和花捲和孫七那幾針安撫下去大半了，露出底下小孩子本來該有的那種光——好奇的、天真的、帶著一點怯但鼓足勇氣問出來的。
“我不是大夫。”紅藥說，“我煉丹。”
“煉丹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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