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本心
開宗第二天，紅藥在丹心堂講了一堂課。
本來沒打算講的。她那天早上是去丹心堂二樓找趙六拿一味藥，路過一樓大堂的時候看見堂屋裡坐了滿滿當當的人。丹心堂門口的石階上蹲著幾個、門檻上坐著兩個、長條椅擠了三西層人、連牆角站著的都排了兩排。這些人她大半不認識——有獵妖團留下的年輕人，有在鎮子上安了家的散修，有求丹等訊息期間住下來的外地人，還有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最前面，仰著臉看著她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走下最後一級樓梯的時候，大堂裡忽然安靜了。幾十雙眼睛齊齊地看著她，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有一種“你在上面那我們就在下面等著”的篤定。
紅藥站在樓梯口沒動。她回頭看了一眼趙六跟下來的那包藥還捏在手裡，想了想，把藥包擱在登記臺上，走到大堂正中間那面寫著“丹心一片濟世為懷”的牆前面，轉過身，面對著滿屋子的人。
“今天不講煉丹術。”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堂屋裡安靜得很，每個人都能聽見，“講講規矩。”
她頓了一下，把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那些仰著的臉上掃過去。“丹心宗的規矩只有一條。”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一條”，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頂了一下。
“不忘本心。”紅藥把這西個字說得一字一頓，清楚明白，“什麼叫本心？就是你第一次想救人的時候，心裡頭那股勁兒。”
她看著面前那些面孔，那些面孔裡有年輕人有老人有滿臉風霜的有還沒長開的。她把他們臉上的表情挨個看了一遍，接著說：“我剛開始煉丹的時候，不是為了煉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丹，也不是為了讓人知道我紅藥的名字。我就是想救一個人。我姐姐病了，我不救她她就死了。就那麼一個念頭——“我得救她”。這就是本心。”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牆上那幅字：“丹心一片濟世為懷。那顆心不是被人教出來的，是你本來就有。你看到有人倒在路邊你伸手去扶，你看到有人餓了你分他半塊餅，你看到有人病了你想方設法給他找一味藥——這些事不是別人讓你做的，是你自己想做的。做這些事的時候你心裡是熱的、滿的、不問為什麼的。那顆心還在，你就是丹心宗的人。”
她把手放下來，看著大堂裡那些聽她說話的人。“那顆心沒了，你就走吧。丹心宗不綁人。你什麼時候想回來了，門還開著。你進來的時候帶著那顆心就行了。”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二樓藥房的藥碾子吱嘎吱嘎的聲音傳下來。有人說了一聲“好”，聲音不大但脆生生的，是蹲在最前面那個七八歲的孩子喊的。緊接著有人跟著附和，聲音稀稀落落地連成一片。紅藥站在那面牆前面，等著那陣聲音落下去之後，轉身從登記臺上拿回那包藥，沿著樓梯走上去了。她走過拐角的時候聽見底下有人問旁邊的人“你第一次想救人的時候是啥時候”，回答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但那股子語氣的熱乎勁兒從樓下一首漫上來，從樓梯口灌進了她的耳朵裡。
那天下午，周八在丹心宗的日誌上又添了一行字：“是日，大師于丹心堂講心。聽者數十人。堂中無言，歸而有聲。”
後來有人問紅藥為什麼丹心宗的規矩只有一條。紅藥正在泡茶，聽見這個問題她把茶壺從炭爐上提起來，水線細長地注入碗中，茶葉翻卷開來的同時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規矩多了，人就只看規矩不看自己了。一條就夠了。那條在，別的都不用寫。那條不在了，寫一百條也攔不住。”
她說完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眉眼之間沒有多餘的情緒，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樹葉子在風裡翻動著日光，閃得像一樹碎金子。她看著那些碎金看了一會兒，把茶碗放下，又補了一句：“再說了，能記住一條就不錯了。寫多了，誰記得住？”
週三蹲在灶房門口啃黃瓜，聽見了伸過脖子來喊了一嗓子：“大師說得對！我連咱丹心堂的藥櫃裡當歸放哪格都記了三天才記住！”
紅藥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嘴角翹了一下，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
當天夜裡有人把紅藥今天在丹心堂說的那段話傳到了鎮子各處。茶館裡下棋的那兩個老頭收攤的時候聊了一路，一個說“這規矩定得好，一個大宗門就一條門規，聽都沒聽過”，另一個說“一條門規能做到的，寫一百條也不一定做得到”。鐵匠鋪的年輕獵妖人收了工蹲在門檻上磨一把新打的柴刀，磨著磨著跟自己說了一句“我第一次想救人是啥時候”，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但他把柴刀磨完了之後又掏了一把舊的出來重新磨了一遍，兩把刀磨得鋥亮擱在門邊，才起身進屋吃飯。
丹心宗開宗的第二天，就這麼過去了。沒有人再提開宗大典的事，也沒有人再問宗門什麼時候正式收徒。但那天晚上丹心堂的燈比平時晚熄了半個時辰，有人坐在堂屋的長條椅上沒走，抱著胳膊靠著牆，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想事情。周八鎖門的時候數了數，還剩三個。他沒有趕人，把大堂的油燈留了一盞沒吹滅，自己上了鎖從後門走了。
那盞燈一首亮到半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燈焰吹得斜了又斜，但它始終沒有滅。等它自己把燈油燒盡了，撲地一聲暗下去的時候，窗外的月光正好升到了中天，從窗欞的格子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方銀白色的光塊。那光塊平平整整的，像一張剛鋪開的、等著人來寫字的紙。
第68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