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開宗
沈鐵衣說要招弟子之後又過了三天,什麼動靜都沒有。
倒不是沒人來。丹心堂門口每天還是排著幾十號人,求丹的看病的投奔的各色人等絡繹不絕。但沈鐵衣坐在二樓那間小屋子裡翻了三天周八送來的名冊,翻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桌角,沒有多說什麼。他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手指尖在一頁又一頁的名字上按過去,最後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窗外鎮子裡升起來的炊煙,站起來,把名冊揣進了懷裡。
當天黃昏,紅藥把小院那把老茶壺搬到了老槐樹底下,又取了一隻新的粗瓷大碗擱在石桌中央。她讓王五燒了一大壺滾水,自己抓了一把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放進大碗裡,提著壺將滾水衝進去。茶葉在沸水裡翻卷著舒展開來,茉莉花的香氣隨著白氣一同升騰起來,在整個院子裡瀰漫開。
九個人陸續到了。沈鐵衣從丹心堂回來的時候懷裡揣著那本靛藍色的名冊,斷劍今天收工早,李西木工棚子的錘聲停了,週三把菜地的水澆完還洗了手換了件乾淨衣裳,王五端著一盤新炸的酥肉擱在桌上,趙六提了一籃剛摘的野菜,孫七拎著他那壺藥酒,周八袖子裡揣著筆和紙,吳九從外面趕回來褲腿沾著泥。九個人圍滿了老槐樹底下的石桌和石凳,院子裡再沒有多餘的位置了,連石桌上那片平時晾茶碗的空地都被菜盤子和碗盞佔滿了。
紅藥把那隻泡了茉莉花茶的大碗推到石桌正中間,碗口大得像一個小盆,茶湯泛著淺金色,花瓣和茶葉在水裡沉沉浮浮。她給每個人面前放了一隻粗瓷小碗,然後提起茶壺,依次注滿。
倒完了十碗茶,她放下茶壺,看著面前的人,開口說了一句話:“今天丹心宗正式開宗。沒有賓客,沒有宴席,沒有請帖,沒有排場。就這十碗茶。”
她把面前那碗茶端起來。九個人也端起了各自的碗。十隻粗瓷碗在暮色裡圍成了一圈,碗沿幾乎捱到了一起,茶水在碗裡微微晃盪,茉莉花的香氣隨著蒸騰的熱氣往上飄,在他們頭頂上方凝成一小片薄薄的霧。
“喝了這碗茶,”紅藥端著碗,目光從九個人臉上一一掠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她沒有說更多的話。她把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湯滾燙,茉莉花的清甜滲在舌尖上,入喉之後留下一道綿長的回甘。她把那口茶嚥下去的時候,胸口有一塊什麼東西跟著那口茶一起落進了肚子裡,穩穩妥妥地擱在了最深的地方。
九個人跟著她端碗喝茶的動作幾乎是一致的。週三喝得急燙了一下嘴“嘶”了一聲,沒捨得吐出來硬嚥下去了。斷劍喝得慢,一口一口抿著,茶碗擋住了她大半張臉但擋不住她微微泛紅的眼角。沈鐵衣端碗的姿勢跟端酒碗一模一樣,一仰脖,茶水在喉嚨裡滾了一下就下去了,喝完了碗底朝下擱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聲悶響。
十碗茶見了底。空碗七倒八歪地擱在石桌上,碗底還殘留著淺淡的茶漬和一兩片舒展開來的茉莉花瓣。紅藥把空碗收起來摞成一疊擱在石凳旁邊,抬頭看了一眼天。暮色比剛才濃了,老槐樹的影子從院子東邊移到了西邊牆根底下,灶房裡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暖融融的一小片光落在地上。
沈鐵衣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本靛藍色的名冊,翻開第一頁,自己那行名字下面空白的第二頁上,他拿筆蘸了蘸墨水,端端正正地寫下了第二行字——
“紅藥。開宗之人。”
他寫完之後把筆擱下,把名冊翻到第三頁,看著其餘八個人,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週三第一個湊過來,拿起筆在第三頁上寫了“週三”兩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寫完之後對著那兩個字吹了吹墨跡,咧嘴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斷劍接過筆寫了“斷劍”,筆跡瘦硬如劍痕。李西寫自己名字的時候每一筆都刻得像在雕木頭,筆力均勻深透。王五寫的字圓滾滾的,趙六的字細而密,孫七的字慢悠悠地帶著弧,周八的字小如米粒但排列齊整,吳九的字最潦草,連筆帶劃地勾過去,最後那個“九”字的鉤甩得老長,差點劃出紙面。
九個人的名字寫滿了三頁紙。沈鐵衣把名冊合上,對著暮光看了看靛藍色的封面,又開啟看了一眼扉頁上那段工整的蠅頭小楷,然後合攏了揣回懷裡。那本冊子貼著胸口的位置鼓起來一小塊,他按了按那一塊,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週三端著他那碗喝完了的茶碗朝半空中舉了一下:“那咱從今天起,就是一家的了!”
“一家的了。”斷劍小聲跟了一句。
“一家的了。”李西說。
“一家的了。”剩下的人一人一句,聲音或大或小、或快或慢,但內容是一樣的。十隻空碗在石桌上圍成一圈,碗底殘留的茶漬和花瓣被晚風慢慢吹乾,茉莉花的餘香還在空氣裡一絲一絲地盤旋著。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沈鐵衣一個人坐在院門口的臺階上,懷裡揣著那本名冊。他坐的位置跟以前一模一樣——門框左邊,背靠著門板,面朝著石板路的方向。但今天他坐的時間比平時短。大約一炷香之後他就站起來了,拍了拍後腰,走回院子裡。他走過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樹幹上那些刻痕最深的一筆——“不欺弱小”西個字裡的“不”字,那一橫被林狂刻得格外用力,陷進樹皮裡將近半寸深。
沈鐵衣的指腹從那道刻痕上慢慢抹過去,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然後他收回手,走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屋子。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燈亮起來,把窗紙映成暖黃色的一小片。
院牆外面,丹心鎮的燈火疏疏落落地亮著。麵攤收了,茶館上了門板,鐵匠鋪的爐火熄了,但有些窗子裡還透著光。那些光細細碎碎的,從各家各戶的窗戶裡漏出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地。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響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第68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