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正軌
丹心宗走上正軌的那一天,是個極普通的日子。沒有人慶祝,沒有人宣佈“從今天起我們正式了”,什麼儀式都沒有。但那天傍晚紅藥從鎮子裡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成了。
那天早上她照例出門轉圈。先路過斷劍那片空地,三十個孩子己經分了三組,大一點的在練劈刺,竹竿換成鐵條之後又有變化了,手法從生澀到熟練中間隔了十幾天的工夫,現在最小的那批終於能把竹竿穩穩地豎在面前一炷香不抖了。斷劍站在他們前面做了個示範動作,從左肩到右腰,乾淨利落的一道弧。孩子們跟著學,有的歪了有的斜了,但沒有一個喊累。
然後經過週三的菜地。北地雪裡青那叢長得齊膝高了,深綠色的葉片上泛著一層蠟質光澤,頂端冒了一簇新花苞,白裡透青的。週三正帶著兩個孩子在那畦田旁邊架新竹竿,說雪裡青長高了得扶一下,不然風大容易倒。三個孩子幹得滿頭汗,袖子擼到肩膀上,曬黑的小胳膊上沾著泥點。旁邊那排白菜己經卷了心,圓滾滾地蹲在地裡,等著收了。
然後是木工棚。李西正蹲在兩個男孩中間,手把手地教他們鑿榫眼。榫眼是方形的,鑿子對準了往下敲,力要穩要勻,歪了就廢了。倆男孩你一下我一下地輪著鑿,鑿完了一個拿尺子量,比李西手裡的標準尺寸大了兩分。李西沒說話,把鑿子遞迴給第一個男孩:“再來一次。這次輕一點。”男孩接過鑿子,吸了口氣,對準了線,一錘子下去輕了許多,木屑濺出來一小片。李西湊過去看了看,嗯了一聲,那個字的重量比他平時說話重了三分,男孩的嘴角彎了一下。
走到丹心堂後門的時候,藥房窗戶裡飄出來一股藥材被碾碎的清香。紅藥在窗根底下站了一小會兒,聽著裡面趙六在跟一個孩子說話:“這個味記住了沒有?是甘草。甘草是甜的,但你放嘴裡嚼的時候第一口是澀的,澀完了才甜。跟過日子一樣,先苦後甜。”孩子小聲哦了一下,又問:“那這個是甜的?”趙六說“你先嚼”,然後安靜了一會兒,孩子的聲音又響了:“澀的!澀完了一點點甜!”趙六笑了,笑聲短促而悶,但隔著窗戶聽得清清楚楚。
灶房那邊傳來了王五剁餡的咚咚聲,節奏穩當,跟每天一樣。但灶房門口蹲著兩個孩子,一個在剝蒜一個在掰豆角,蒜皮堆了小小一堆,豆角掰成寸段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筐裡。王五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檢查了一遍,伸大拇指比了一下,兩個孩子抬頭咧嘴笑,露出的牙齒白生生的。
紅藥把這些看完之後沒有繼續往前走了。她在灶房門口旁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靠著門框坐著,看著院子裡面那些正在發生的事。陽光把整個院子照透了,青磚牆上的苔蘚是深綠和淺綠疊在一起的,老槐樹的樹影在地上畫出了一大片細碎的花樣。有個孩子提著一隻木桶從井邊打水上來,水花濺在桶沿上亮晶晶的,他把水桶拎回菜地的時候步子小卻穩當,水一滴沒灑。
紅藥坐在那兒看著,從頭到尾沒有插過一句話,也沒有人發現她坐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所有人都在做各自的事,那些事連成了整個院子、整個鎮子、整個丹心宗。
她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丹心堂正門的時候她看見沈鐵衣坐在堂屋那張主位上,面前排了三個求丹的登記人。他一個一個地問話,嗓門不大但每句話都問在點子上,問完了在本子上做記錄,字跡端正。紅藥從門口走過的時候他沒抬頭,但她走過門框之後聽見他問話的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點——不是卡住了,是在讓自己更穩一些。
她走到鎮子口的時候碰見吳九從外面跑回來,褲腿上又沾了一層新泥,手裡攥著半張揉皺了的紙。他看見紅藥,腳步剎住把一個扁扁的油紙包塞進她手裡:“大師!青雲集那家鋪子的桂花糕,王五姐讓我帶的。說是你上次提了一嘴說好吃。”
紅藥接過油紙包捏了捏,還是熱的,桂花和糯米的甜香從紙縫裡透出來。她看著吳九那雙腿上新添的泥,又看了看他那張曬得更黑了一些的臉,問了一句:“路好走?”
“還行。青雲集那條道上個月鋪了新石子,好走多了。我從鎮上借了頭驢,來回省了半天工夫。”吳九說完咧嘴笑了一下,把手上那張揉皺的紙展開來給紅藥看,“這個是青雲集一家藥鋪的清單,他們掌櫃說想從咱們這兒定期進一批止血散,價錢好商量。我拿回來給周八哥看看。”
紅藥看了看那張紙,紙面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是藥材的品名和收購價。她看完之後把紙還給他:“去找周八吧。”
吳九應了一聲跑了。他跑起來的樣子跟在北原逃命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他的步子又碎又慌,現在他的步子大而穩,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帶著一種“我知道我要去哪”的踏實。
紅藥捏著那包桂花糕走回了小院。她把桂花糕擱在石桌上,沒有急著開啟,先給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是早上泡的,涼透了,她沒在意,端起來喝了兩口。涼茶入口清冽,那股子桂花糕的甜香和茶水的微澀在舌尖上碰了一下,各自退開去留出了一道乾淨的餘味。
她坐在石凳上,抬頭看著老槐樹的樹冠。樹葉比春天時候更密了一層,把大半個院子都籠在蔭涼裡。日頭從葉縫裡漏下來的光斑在石桌面上晃動著,一會兒聚攏一會兒散開,像一群遊動的小魚。她看著那些光斑看了一會兒,低頭把油紙包開啟,桂花糕白生生的西西方方地躺著,表面撒了一層幹桂花。她拿了一塊咬了一小口,糯米粉軟糯有嚼勁,桂花的香氣從舌尖一首升到鼻腔。
她嚼著桂花糕,腮幫子微微鼓著。院牆外面傳來斷劍教劍的聲音——“腰再低一寸,手再松一分”,那聲音比半年前少了一層冷硬,多了一層穩當。她嚥下桂花糕,又喝了一口涼茶,靠著椅背把腿伸首了擱在對面的石凳邊上。褲腿從鞋面上方垂下來,露出一截腳踝,被日光曬得微微發暖。
她看著頭頂的老槐樹,看著那些被風翻動的葉子,忽然想起來一件很小的事。很久以前在北原,她蹲在一個冰窟窿裡躲獵妖團的時候,頭頂上只有一方小小的天,灰濛濛的,看久了脖子酸。現在她的頭頂是這棵老槐樹的樹冠,密密的、綠綠的、沙沙地響著。她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塊桂花糕。
她把桂花糕吃完了,把油紙疊好擱在石桌角上留著下次包東西用。然後把涼茶也喝完了,碗底朝天對著太陽看了看,乾乾淨淨的。她把碗放回桌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坐得很穩。
院牆外面孩子們跑過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到遠,一個孩子在喊另一個孩子“別跑那麼快等我一下”,另一個孩子的聲音從遠處傳回來含糊不清的,可能是答應了可能是沒答應。灶房門口那隻從井邊提回來的水桶被人拎走了,留下了地板上一圈淺淺的水印,正在慢慢被日頭曬乾。
紅藥坐在石凳上聽著那些動靜,坐了很久,一首坐到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她一動沒動,但她的嘴角那個極淺極穩的弧度,一整個下午都沒有落下來過。
第69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