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風起
日子平靜了大約兩個月。丹心鎮像一棵栽穩了的樹，根鬚在土裡越扎越深，地面上那些新生的枝條也越長越舒展。求丹的人依然每天來來往往，但沈鐵衣帶著幾個大些的孩子己經能接待大半了。紅藥見人的次數從每天變成了三五天一回，慢慢變成了想起來才見一回。她的日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早上泡茶，中午去鎮子裡走一圈，傍晚坐在老槐樹底下看孩子們收工回來。
變化是從一個北原過來的行腳商人帶進鎮子的。
那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男人，推著一輛獨輪車從官道東邊過來，車板上捆著兩捆皮毛和一口布袋。他到丹心鎮的時候正是午後，滿頭是汗，在麵攤上歇腳要了碗麵，邊吃邊跟麵攤老闆閒聊。聊著聊著聊到了北原的事，他說他是從冰原南麓那邊一路推車過來的，走了兩個月。麵攤老闆給他加了勺滷汁，隨口問了一句：“北原那邊太平不？”
行腳商把嘴裡的麵條嚥下去，拿袖子抹了一下嘴，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一點聲音：“不太平。冰族那邊換了族長，老的上個月死了，兒子上位的。新族長一上來就大清洗，凡是跟他爹有舊的人全被收拾了一遍，殺了好幾個。亂得很。”
麵攤老闆手裡端面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行腳商像是找到了聊天的引子，又往下說了幾句：“聽說老族長死得蹊蹺，外頭有人說是被他兒子——”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然後趕緊收回去，低頭繼續吃麵。麵攤老闆沒再追問，把抹布搭在肩上，轉身去收拾隔壁桌的碗了。但他說的話在麵攤周圍那幾個吃麵的客人耳朵裡落了根，吃完飯之後就傳開了。
到了黃昏的時候，這條訊息己經傳到了丹心堂。周八正坐在登記臺後面寫當天的日誌，聽見孫七從門口進來的時候嘴裡唸叨著什麼，他抬起頭問了一句“怎麼了”。孫七把藥箱擱在臺面上，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冰族換族長了。老族長死了。”
周八的筆停了。他看著孫七，眉心皺了一下：“冰族？紅藥大師那個冰族？”
“就是那個。”
周八把筆擱下，站起來，從丹心堂後門走出去，沿著鎮子後面的小路快步走到了小院門口。沈鐵衣正坐在門檻上磨指甲，看見周八走過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把手裡的銼刀擱下了。
“出事了？”
“北原來的訊息。冰族老族長死了，新族長上位，在大清洗。”周八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老族長是紅藥大師的叔父——得讓她知道。”
沈鐵衣沉默了五息，站起來推開了院門。
紅藥正在老槐樹底下給一株移栽的薄荷澆水。她聽完周八的話，手裡的水瓢懸在半空中停了大約三息，然後繼續把那瓢水澆完，擱下水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什麼時候的事？”
“行腳商人說老族長上個月死的。具體哪天不知道。”周八搓了搓手，“大師，新族長那個——那個是你叔父的兒子，那個……”
“我知道他是誰。”紅藥的聲音很平。她在石凳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地上那株剛剛澆過水的薄荷。薄荷葉子上的水珠在夕陽裡亮晶晶的，葉脈清晰得像畫上去的。她看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樹梢，目光在那些被晚風翻動的葉子上停了片刻，然後說了第二句話：“我母親的死，終於有人開始追問了。”
周八站在石桌對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沈鐵衣站在院門口，背靠著門框，面朝著鎮子方向，沉默不語。院子裡的空氣沉了一會兒，紅藥忽然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兩口放下，開口說了一句：“不用慌。該來的事情總會來。冰族的事情，我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她說完又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動作平靜得很，像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人的事。但周八注意到她端碗的那隻手，指節比平時用力了一些，碗沿和指尖之間那一小片皮膚微微泛白。周八沒有再多說什麼，朝紅藥躬了躬身，轉身走出去了。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沈鐵衣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然後各自走了。
那天晚上紅藥沒有出去轉圈。她坐在老槐樹底下一首坐到天黑透了月亮升上來，石桌上的茶壺換了三次水。林狂從灶房出來倒水的時候路過她身邊，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在想那封信？”
紅藥沒有抬頭看他，但手指在茶碗邊沿上停了一下：“在想要不要回去。”
“回去幹什麼？”
“把該帶走的東西帶走。”紅藥把茶碗端起來，月光在茶湯表面鋪了一層銀白。她看著那層銀白，聲音很輕，“我孃的遺骨我上次只帶走了，冰族那邊可能還留著她的一些東西。我想回去拿。”
林狂靠在她旁邊的老槐樹上，抱著胳膊，偏頭看著月光照在她側臉上的那層薄薄的銀色：“你想什麼時候去？”
“還沒想好。”紅藥說。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但我孃的事，不能就這麼過去了。那封信裡寫的那些東西——”她把茶碗擱下，抬頭看了林狂一眼，“冰族欠我孃的，不能沒人知道。”
林狂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她手裡把那碗涼掉的茶接過去倒進牆根的青苔裡，又重新提壺給她倒了一碗熱的，擱回她手邊。“知道了。”他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轉身走回了灶房。
紅藥端著那碗新茶，掌心被碗壁的溫度暖著。她看著林狂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那片燈光裡，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滾的，入喉暖熱，把那塊從傍晚開始就懸在胸口某處微微發涼的什麼東西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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