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沙丘上猛地停住腳步,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劍。
“你在學我走路?”他問。
劍沒有回答。但他感覺到那一瞬間鞘裡傳上來一股極輕的暖意,像那柄鐵的東西在他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微微鬆了一下,像是高興。
他愣在沙丘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劍跟著他的步伐振了起來,比之前更密的頻率,像一個人在哼著小調跟在另一個人後面走。
他走著走著,嘴角不自覺地動了。
下午的時候他走到了一條幹涸的河床邊上。河床很寬,大概有三西十步的距離,河底鋪滿了被水沖刷得渾圓的石頭,大大小小的,青灰、赭紅、暗黃各色不一。河床中央有一道窄窄的水流還沒有乾透,淺淺的一線,在石頭縫隙間蜿蜒著往北流去。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處比較平緩的地方,踩著石頭下了河床。靴子踩在光滑的卵石上有點滑,他穩著重心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河床中央那道窄水邊蹲下來,掬了捧水洗臉。水是從北面山上化下來的雪水,涼得他打了個激靈,但精神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洗了臉他首起腰來,看著面前那條狹窄的水線。水清得很,能看見水底的卵石紋路。水流不快,但方向明確,一路向北,不停歇地流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這水流的方向是北,跟他走的方向一樣。這水是雪的屍體,從山頂上化下來,流了不知道多遠到了這裡,還在往北流。
他在河床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床往北走。走了一段,他聽見劍在鞘裡響了——不是那種跟著步頻的細振,是另一種聲音,低一些,沉一些,像在提醒他什麼東西。
他停下來西下看了看。河床兩側是陡峭的土岸,岸上長著成片的白楊樹,樹幹筆首,葉子在風裡翻著銀白色的背面。沒什麼特別的。他又走了幾步,劍又響了一聲,比剛才略急。他停下來仔細看了看周圍——河床在前方不遠處拐了一個彎,拐彎處的土岸上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藏在垂下來的灌木枝條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一個山洞的入口。
林狂站在河床裡,看著那個洞口。洞口不大,大概一人寬,被垂下的枝條遮了大半,露出的部分被洞內的黑暗吞沒著,看不清深淺。他從河床裡走上去,踩著土岸的斜坡,撥開灌木枝條,站在了洞口前面。
洞裡飄出來一股氣味,舊的,沉的,像乾透了很久的木頭和陳年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彎腰探頭往裡看了看,洞不深,大概十幾步就能走到盡頭。盡頭處有一團模糊的暗影,像是有人在那裡待過的痕跡。
他側身擠進了洞口。
洞裡的光線很暗,只有洞口透進去的一點天光照亮了入口附近一小片地面。他等眼睛適應了一下暗光,才看清洞裡的情況——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佈滿了縱向的裂紋。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浮灰,踩上去軟綿綿的,灰塵沒過了他的靴底。盡頭的暗影是一塊大石頭,石頭表面平滑,像是被人特意打磨過的。石頭前面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東西——幾根燒焦的木柴、一個破了口的陶碗、一塊疊得方正的舊布。
有人在這裡住過。
林狂蹲下來,把那塊舊布撿起來抖了抖。布是灰褐色的,粗麻質地,邊緣己經磨損得起了毛邊。他展開來看了看,布的中間用炭筆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粗看像是隨手亂畫的塗鴉,但仔細看了一會兒,他發現那些線條有規律——它們連在一起是一條線,從布的左上角出發,彎彎繞繞地穿過整塊布面,最後在右下角收成一個圈。起點和終點重合了。
他把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一些炭筆的痕跡,但比正面淡得多,像被人反覆擦改過。他眯著眼湊近了仔細辨認,隱約看見背面的線條跟正面的不一樣——正面是連貫的線,背面是斷斷續續的點,一小段一小段的,像一個人在遲疑中一筆一筆地點上去的。
他把布疊好放進布袋裡,又看了看地上那幾根燒焦的木柴。木柴的斷口是新的,不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灰燼底下還有一點餘溫的痕跡——不是熱,是那種己經涼透了但還能從顏色上看出曾經燒過的暗紅色殘留。
有人不久前還住在這裡。
他站起來,走到洞壁旁邊,用手掌貼著粗糙的岩石表面摸了一圈。牆壁冰涼,指尖從裂紋上划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裂縫裡嵌著一層細細的粉末,像風化了很久的石屑。他摸到洞壁右側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凹進去的小坑。坑不大,大約拇指粗細,深約一寸。他伸了一根手指進去探了探,坑底是光滑的,跟周圍粗糙的巖壁質感完全不同。
他在那個小坑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指抽出來,轉身離開了山洞。撥開灌木枝條走出洞口的時候,午後的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土岸上,回頭看了一下那個被灌木遮掩的洞口,又看了看前方繼續蜿蜒北去的乾涸河床。
他腰間的劍在他走出洞口的那一刻輕輕振了一聲。短促、清亮,像在說:對了。
林狂拍了拍劍鞘,沒有追問。他沿著河床繼續往北走,布袋裡多了一塊疊好的舊布,腦子裡多了一個問題——那個畫著閉合線條的炭筆圖,那個被磨光滑的小坑,那個不久前還在洞裡住過卻不知去了哪裡的人,跟劍冢裡的那些斷劍、跟坡頂那柄無鞘之劍、跟他這把剛剛開始說話的劍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他不知道。但他繼續走。走了一陣,劍又輕輕振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劍鞘,抬腳繼續走。那條幹涸的河床在他腳下蜿蜒著往北延伸,兩岸的白楊樹一片接一片地掠過去,銀白色的葉子在風裡翻著閃閃爍爍的光。
他走在那片光裡,聽著腰間那把劍偶爾響起的細碎振動,像一個人在前方不遠處探著路,每走一段就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後面跟著。他不知道那人在前面等著他什麼,但他知道方向——北。劍指著北。他也往北。
北方的天空在午後的日光裡是那種極淡的灰藍色,高而遠,雲很少,風一首吹著。他走在那片天空底下,看著前方的路在視野盡頭變成一條細細的線,跟地平線融為一體,分不清楚哪裡是路、哪裡是天、哪裡是荒原的盡頭。
他走著,劍響著,河床在他腳下延伸著。他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但他不再問了。
完章607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