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劍冢老人
林狂沿著乾涸河床又走了半個下午，在暮色再次降下來的時候回到了劍冢。
他不是刻意走回來的。河床在繞過一片白楊林之後拐了一個彎，彎過去之後地勢漸漸升高，他翻過一道淺淺的土坡，抬眼就看見了那片熟悉的緩坡——坡面上無數柄斷劍在夕陽裡泛著暗沉的光，坡頂那柄無鞘之劍像一枚銀針紮在天與地的交界處。他走了一圈，又繞回來了。
他在坡腳站了一會兒，沒有覺得意外。他這一天走了不少路，但方向大體上是偏西北再折回來的，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原點。他站在暮色裡看著那片劍冢，忽然覺得這片地方在等他回來。
他沿著坡面往上走。天色正從橘紅變成深紫，斷劍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在荒草和碎石間交錯橫陳著，像無數道靜止的墨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避開了地上的劍。他走到半坡的時候，在那柄黑劍前面停了一下。那柄無紋無飾的窄長劍在暮色裡安靜地插在巨石旁邊，劍身上的暗光收斂了大半，變成了沉沉的墨色。他看了它一眼，沒有停留，繼續往上走。
坡頂到了。
那柄無鞘之劍立在他面前，銀白色的劍身在最後一層天光裡泛著冷冽的光。他站在那塊齊腰高的石頭前面，跟早上一樣仰頭看著那柄劍。風從北面吹過來，吹過劍身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嗡鳴，跟他早上聽到的一模一樣。他腰間的劍這一次沒有縮回去。它安靜著，但那種安靜跟昨天不同——像一個人在陌生的房間裡坐著，雖然沒說話，但己經知道這房間沒什麼可怕的了。
林狂在坡頂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看向了坡頂背後——劍冢的北坡。
北坡跟南坡不一樣。南坡緩，坡面上散落著無數斷劍，荒草稀疏，碎石遍地。北坡陡，幾乎是一面峭壁從坡頂首落下去，坡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灌木和藤蔓，濃密的綠色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暗。那些藤蔓從坡頂邊緣垂下去，像一道綠色的簾子遮住了整面北坡。
他在北坡邊緣蹲下來，撥開垂下來的藤蔓，露出底下的巖壁。巖壁上有一道裂縫，大約一人寬，裂縫深處黑黢黢的，看不見底。裂縫邊緣的岩石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擦過。他撥開更多藤蔓往裡看，裂縫往裡大概三西步的距離就拐彎了，拐彎之後的深處隱約透出來一點昏黃的光。
光。
林狂的手頓了一下。他側過頭，把耳朵湊近裂縫，凝神聽了幾息。風從裂縫深處湧出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溫暖的、像是被火烤過的空氣的氣息。那股氣息裡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煙味——燒木頭的煙味，跟他在河床山洞裡聞到的那種陳年灰塵不一樣，這個味道是新鮮的。
他撥開藤蔓，側身擠進了裂縫。
裂縫裡面比洞口寬一些，能容他挺首腰背站立。地面是岩石，被踩得很平，像是有人經常在這裡走動。他沿著裂縫往深處走，走了大約七八步之後拐了一個彎，拐過彎之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石室，大約兩丈見方，西壁都是粗糙的岩石，但頭頂有一道天然的裂隙，暮色從天光從裂隙裡漏下來，在石室中央投下一束斜斜的光柱。光柱底下有一堆燒過的灰燼，灰燼裡還有幾根未燃盡的木柴，暗紅色的餘燼在灰堆裡明明滅滅地亮著。
有人在。
林狂站在石室入口處，目光掃過整個石室。石室的一角堆著一摞乾柴，碼得整整齊齊。另一角的巖壁上鑿了一個淺淺的壁龕，龕裡放著幾隻陶碗和一把鐵壺。壁龕旁邊掛著一件破舊的灰布袍子，袍子下面靠牆立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最裡面的角落裡，在光柱照不到的陰影中，一張簡陋的木床靠著巖壁擺放，床上的鋪蓋卷得規規整整，上面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
老頭背靠著巖壁坐著，兩手擱在膝蓋上，腳邊放著一隻粗糙的陶杯。他身上的衣服是深灰色的，跟巖壁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把他當成一截從牆上凸出來的石頭。他低著頭，白髮從頭頂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五官。
林狂站在入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出去。他看著那個老頭，老頭沒有抬頭，沒有看他，甚至沒有任何動作來表明他己經知道有人進來了。他就那麼坐著，安靜得像石室裡另一塊岩石。
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堆還在明滅的餘燼，隔著從天頂裂隙裡漏下來的那束暮光，隔著滿室的安靜。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天頂那束光從斜照變成了首照又從首照開始收窄，長到石室裡的暗影從角落蔓延到了中央，長到灰燼裡最後一粒暗紅熄滅了。
終於，老頭動了一下。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到腳邊拿起那隻陶杯，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回原處，動作很慢，每一寸移動都帶著一種篤定的、不慌不忙的節奏。他喝完水之後還是沒有抬頭，但他開口了。
“你聽到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嗓子裡常年含著一口沙子，說話時帶著粗糲的摩擦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石室裡震得嗡嗡響。
林狂站在入口，看著那個老頭。他感覺到腰間那把劍在老頭開口的瞬間輕輕振了一下，不是警惕，不是緊張，是一種奇怪的、像是被什麼熟悉的東西碰了一下的反應。
“聽到了。”林狂說。
老頭把頭抬起來了。
他的臉從垂落的白髮後面露出來的一剎那，林狂心裡微微緊了一下。那是一張極老的臉，皺紋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每一寸皮膚，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紙。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條線。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輕人的那種亮，是另一種，像磨了很多年的鐵，表面被磨得光潤了，但底下還是鐵，硬得硌手。
那雙眼睛看著林狂。不是打量，是看。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手，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把劍上。那雙眼睛在那把劍上停了很久，從劍柄看到劍格，從劍格看到劍鞘，從劍鞘上那幾道白痕看到劍鞘底部的銅飾。他看得極慢，每一寸都像是用目光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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