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劍。劍在鞘裡安靜著，但他能感覺到鞘裡傳上來一種很平穩的溫熱，跟在外面的風裡時不太一樣。那種溫熱裡有某種安心的感覺，像是在這間石室裡它覺得踏實。
他抬起頭看著老頭。“你認識這把劍？”
老頭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把劍上。他看著那柄鐵灰色的劍身露在鞘口外面的一小截刃面，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他說，“但我知道它是什麼。古劍宗的最後一柄劍，是用鐵精和玄鐵碎屑混著熔的，鑄劍的人叫徐鐵山，三百年前古劍宗的鑄劍師。他打了這把劍之後沒多久古劍宗就散了，劍被人帶出來藏在了南邊的劍冢裡。你拿到了它，你養了它十年，它醒了。”
他抬頭看著林狂的眼睛。“養劍十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一輩子養不活一把劍？”
林狂蹲在灰燼旁邊，手搭在膝蓋上。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指節，那裡有一層薄薄的繭。他想起在劍冢坡上揮出的那一劍，想起劍刃劃過空氣時那道清越的長鳴，想起昨天下午那把劍在他手裡說了那麼久的話，而他一句都聽不懂。
“我不知道。”他說，“我就是用它。用它砍東西、擋東西、殺人、護人。我沒養過它。”
老頭看著他的臉，那雙磨光了的鐵似的眼睛裡忽然浮上來一點極淡的東西，像乾涸了很久的河床上冒出來第一道細細的水線。那點東西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在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眶裡亮了一瞬。
“你確實沒養過它。”老頭說，“你只是在用它。但劍這個東西有意思，你不用它的時候它就是塊鐵，你用了它十年，把它用活了。你劈出去的每一劍、砍到的每一塊骨頭、擋下的每一次衝擊，都在往鐵裡塞東西。塞了十年，塞滿了，它就醒了。”
他把陶杯端起來又放下去，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脆響。“它醒了之後跟你說話，你聽不見。你聾了十年。但今天你聽見了，因為你終於拔劍不是為了砍人。你今天那一劍，什麼都沒有砍。你就把它劈出去了，讓它在空氣裡自己走了一段。”
林狂想起在坡下揮出的那一劍。那一劍確實什麼都沒砍。他只是舉著劍，朝著空曠的荒野，把劍送了出去。那一劍的軌跡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目標，沒有敵意，沒有要護住的東西。就是一段純粹的弧形，在空氣裡划過去，然後收回來。
“那一劍不一樣。”老頭說，“那一劍是它自己的。你劈了十年別人的劍，終於劈了一劍自己的。”
石室裡的天光更暗了。頂上的裂隙己經徹底黑了下來，連最後一線暮色都收盡了。黑暗中只有灰燼裡幾粒極暗的紅光在微微地亮著，照著老頭那張皺紋縱橫的臉，明明滅滅的。
老頭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拿起靠在牆邊的木杖，站起來的時候骨節發出細碎的咔咔聲。他拄著木杖走到石室一角，摸索著拿起什麼東西，走回來，把那東西放在了林狂面前的灰燼旁邊。
是一根鐵條。不到一尺長，通體漆黑，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輪廓。但林狂伸手去碰的時候，指尖剛觸到那根鐵條的表面就猛地縮了回來——那根鐵條是燙的，像剛從火裡取出來，指腹碰到的一瞬間燙得他整隻手都麻了。
老頭在黑暗裡笑了一聲。是那種粗糲的、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的笑，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意味。
“燙手吧？”他說，“燙手就對了。這是古劍宗的東西，跟你那把劍一樣，也是徐鐵山打的。但你手裡那把劍是鐵精和玄鐵混的，這個是純玄鐵，熔點高，導熱慢，燒了三百年的老爐灰裡埋著，埋透了，你還摸它？”
林狂把手指縮回來，在衣襬上蹭了蹭。指腹上被燙過的地方微微泛著麻意，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他隔著一點距離看著那根鐵條，在黑暗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隱約能感覺到它周圍的空氣還在微微地波動著，那圈熱浪在石室的涼空氣裡扭曲著上升。
“它是什麼？”林狂問。
“劍譜。”老頭說，拄著木杖走回床沿，慢慢地坐了下來。“古劍宗的劍譜。徐鐵山把劍法刻在玄鐵條上，用玄鐵做載體，劍法不會鏽，不會爛，一千年的字跡還是清清楚楚。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完了還回來。”
林狂在黑暗中看著那根熱得燙手的玄鐵條。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它在黑暗中微微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是鐵的內部還有什麼東西在燒著，一首沒有熄滅過。
“你是誰？”他問。
黑暗裡沉默了很長時間。老頭在床沿上坐著，木杖靠在腿邊，兩手擱在膝蓋上。天頂裂隙裡沒有光，石室裡只剩灰燼裡那幾粒暗紅的餘燼在明明滅滅地亮。老頭坐在那片明滅的光裡，輪廓在黑暗中時隱時現。
“看門的。”他說，“看了很久了。看了多少年我也記不清了。你來之前，上一個走進這個洞的人，是五十年前。那個人也聽見了劍的聲音，也走到坡上揮了一劍，也走到了這裡。”
“那個人後來呢？”
老頭在黑暗裡抬起頭來，那雙鐵似的眼睛在餘燼的暗光裡亮了一下。
“他走了。去了北邊。”
“北邊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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