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紅藥的眼
林狂走了之後，灶房裡的油燈還亮了一會兒。
紅藥站在灶臺前面，聽著外面的腳步聲從石板路那頭一路響過去，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聽不見。她站在原地沒動，手搭在案板邊上，指尖底下是昨夜切蔥時留下的刀痕，淺淺的幾道，嵌在木紋裡。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灶臺靠牆的那一頭。然後她走到灶房門口，靠著門框站著，面朝著鎮口的方向。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淺藍，東邊的雲被晨光從底下托起來，一朵一朵的，邊緣泛著淡淡的橘粉色。鎮子還沒醒，石板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通往外面的路。
他走得不快。
她隔著這麼遠看不見他的背影，但她知道他走得不快。他的步子從來都是那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穩。以前在北原雪地裡趕路的時候也是這樣，前面是天劍宗的追兵，後面是妖狼群，他拉著她手腕往前走，步子是快的，但從來沒有亂過。不跑，不逃，就是走。一步是一步，踏在雪上，腳印陷下去半寸深，規規矩矩的，像用尺子量過。
現在是春天了。雪早就化了，官道上浮著薄薄一層細土，他踩上去，腳印應該比雪地裡淺一些。
紅藥靠著門框站了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她轉身走回灶臺前面，把油燈吹滅了。燈芯上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地升起來，散在天花板底下。她從碗櫃裡拿出一隻新碗，舀了一勺涼茶倒進去，端著碗走到老槐樹底下的石桌旁，坐下來。
石桌上空空的。對面那把石凳上，沒有人。
紅藥把茶碗放在自己面前，沒有喝。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石桌面，上面還有一圈淺淺的水漬——是林狂昨天喝茶時碗底擱出來的印子，己經幹了，但用手指摸上去還能感覺出那圈圓形微微發澀的痕跡。她的指腹沿著那圈水漬劃了一個完整的圓，收回手來，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她沒去換熱的。
她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晨光從淺藍變成全白，久到鎮子裡的炊煙從零星變成連成一片。麵攤的老闆架起了棚子，鐵匠鋪的爐子響起了風箱的呼呼聲，茶館的條凳被搬到了門口，隔壁豆腐坊的老闆娘端著豆漿碗站在門口跟人聊天。那些聲音從鎮子的各個角落裡浮起來，像水燒開之前鍋底冒出的小泡，一個接一個地往上頂。
紅藥聽著那些聲音，一口一口地把涼茶喝完了。
她把碗收回去洗了，擱回碗櫃裡。然後她開始做今天該做的事——收拾灶臺、掃院子、晾衣裳、把昨天泡的豆子撈出來換水。她的動作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掃院子的時候她連老槐樹底下石桌周圍的落葉都掃得乾乾淨淨，一片沒剩。
掃到石桌底下的時候，她的掃帚碰到了什麼東西。
她蹲下來，把那個東西從石桌腿邊上撥出來。是一小塊碎瓷片，指甲蓋大小，白底青花，邊緣磨得圓潤了，不扎手。她拿在手裡看了看，翻過來又看了看，認出來是那隻鋦過的茶碗的碎片——兩年前她剛把那隻碗鋦好的時候，碗沿上有一小塊沒補上的缺口，後來被茶水反覆泡著，泡得邊緣光滑了，她也一首沒再補。
什麼時候掉的？
她記不清了。也許是昨天，也許是前天，也許更早。那隻碗在石桌上擱了兩年多，風來吹雨來淋日頭來曬，碗沿上的銅釘沒松，倒是瓷片自己悄無聲息地剝落了一小塊。她捏著那塊碎瓷片，蹲在石桌底下，一時間沒有站起來。
晨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那片碎瓷上，白底青花被光照得透亮。她看著那片碎瓷上面的青花紋路，很淡的幾筆，像一根彎彎曲曲的細線盤在瓷面上。
她把碎瓷片收進了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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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沈鐵衣來找她。
他走進小院的時候，紅藥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竹竿上搭著兩件藍布衫子和一條灰布褲子，水珠從衣角滴下來，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她踮著腳把一件衣裳抻平了搭在竹竿上，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他走了？”沈鐵衣站在院門口。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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