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靠近。
他繞過那柄黑劍，繼續往上走。越往上走，風越大，從坡頂灌下來的北風把他的衣袍吹得向後獵獵地展開。他眯著眼迎著風往上邁步，靴子在碎石坡面上踩出咔嗒咔嗒的聲響。
坡頂到了。
那塊齊腰高的石頭立在他面前，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得像一塊磨刀石。石頭頂上插著那柄無鞘之劍，劍身銀白色的，大約三尺長，兩指寬，劍身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飾，沒有鏽跡，沒有刻字。它插在石頭裡，露出來的部分在晨光裡泛著清冷的白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林狂站在石頭前面，仰頭看著那柄無鞘之劍。
風從北方吹過來，吹過劍身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嗡鳴。不是鐵器被風吹動的響聲，是劍身在風裡自己振出來的聲音，頻率極高，像一根繃緊了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那聲嗡鳴傳到他耳朵裡的瞬間，他腰間那把劍猛地安靜了下來——不震了，不響了，連那股暖意都收進去了，變成了一塊完全沉默的鐵。
它怕。
林狂手按著劍柄，感覺到掌心裡那把劍像蟄伏的動物一樣縮成了一團。它怕那柄無鞘之劍。或者說，它在它面前不敢出聲。
他站在那塊石頭前面，仰頭看著那柄劍，看了很久。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那柄無鞘之劍的影子投在他的腳前，細長的，像一道筆首的墨線。他站在那條影子裡，覺得自己很小。那種小的感覺跟在荒野上獨自走路時不同——那時候是天地大，自己小，但小得自在。現在不一樣，現在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被那柄劍的氣息壓著，被這片劍冢裡無數柄斷劍的沉默壓著。
他沒有拔劍。
他甚至沒有伸手去碰那柄無鞘之劍。他只是站在那兒，讓風從北方吹過來，打在他臉上，打在他腰間的劍鞘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劍在鞘裡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它不敢出聲，它也怕那柄劍。那柄劍裡有什麼東西讓所有的劍都噤聲了。
他在坡頂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斜照變成了正照，久到他被太陽曬得後背發燙。然後他轉身，走下坡頂，回到了那柄黑劍旁邊。
黑劍還是那樣，安靜地插在巨石旁邊，跟剛才一樣。他又蹲下來看那道弧線標記。這一次他仔細看了很久——那道弧線不是刻上去的，是鑄的時候就在裡面的，跟劍身的材質融為一體。彎彎的，很淺，像一道正在微笑的嘴唇。
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坡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經過每一柄斷劍的時候他都會看上一眼，但他沒有再蹲下來碰任何一柄。那些劍太多了，多到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地方不是埋劍的。是擱劍的。有人把這些劍帶到這裡，扔下，走人。每一柄劍背後都有一個人，那個人在某一天走到這片坡地上，把自己的劍插進了土裡，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那些人都去哪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走的時候，大概跟他現在一樣——手裡空著，腰間空著，身上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人，站在北方的風裡，看著遠處的地平線。
他走下了坡腳，回身看了一眼。
整片劍冢在他身後鋪開，從坡底到坡頂，數不清的斷劍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坡頂那柄無鞘之劍在最高處立著，銀白色的劍身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天和地之間。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拔出了自己的劍。
這是他離開丹心鎮以來第一次拔劍。劍刃出鞘的瞬間，一聲清越的長鳴從鐵裡迸出來，在空曠的荒野上盪開。那聲音脆而亮，像一塊冰被敲碎了一角。劍身在午後的日光裡映著鐵灰色的光，沒有豁口，沒有鏽跡，就是一段鐵，一段跟他走了十年、替他擋過刀、斬過敵、插在冰原上撐著他站起來的鐵。
他把劍舉起來，對著那片空曠的荒野，揮了出去。
這一劍沒有什麼目標。沒有敵人，沒有木樁，沒有紅藥在身後需要他護著。他只是握著劍，朝著北方那片遼闊的、蒼茫的、一無所有的曠野，把劍送了出去。
劍刃劃過空氣的時候，風停了。
不是變小了，是停了。西周的沙棘叢不響了，遠處灌叢裡的鳥不叫了，連劍冢坡頂那柄無鞘之劍的嗡鳴也消失了。天地之間忽然空了一下，像一聲巨響之後那片短暫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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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507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