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北方的劍
林狂往北走了十二天。
過了那片淺山之後，地勢漸漸開闊起來。村莊變少了，田野變大了，有時候走一整天也碰不見一個人。官道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被車輪壓出兩條深轍的驛道，驛道又變成了只有野草和碎石的山徑。他一路走過春末的麥田、走過開滿野花的山坡、走過枯水期的河道，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天上的雲越來越高。
第十二天傍晚，他走到了一座廢棄的界碑前面。
碑是石頭的，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在外面。碑面上刻的字被風沙磨得幾乎看不見了，他蹲下來用手掌抹開積塵，露出一行模糊的刻痕：“南疆北界，天南地北，過此即為中原北原交界之地。”
林狂蹲在界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刻痕很深，是很多年前用鑿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筆畫硬朗，轉折分明。碑石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張乾裂了很久的皮膚。
他站起來，越過界碑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荒野。地面從土褐色漸漸變成灰白色，植被從野草變成了低矮的灌木叢和成片的沙棘。風從北方吹過來，乾燥、硬朗，帶著一股微微的鐵鏽味——不是真的鐵鏽，是北方土地上特有的那種乾冷的氣息。遠處地平線上有一道綿延的暗影，那是更北方的山脈輪廓，灰紫色的，在暮色裡像一道沉默的城牆。
北原。
這個詞在他腦海裡浮起來的時候，他腰間那把劍輕輕地振了一下。不是催他走，是那種終於到了某個地方的踏實感，像走了很久的人看見家門時胸腔裡那一下鬆動。
他站在界碑旁邊，解下劍來握在手裡。
劍身是溫的，從劍鞘裡透出來的那股暖意比前些天更穩定了一些，不再是忽冷忽熱的了。他把劍橫過來放在掌心裡，拇指貼著劍格的邊緣，感受著鐵裡傳來的那種持續的、均勻的溫熱。像握著一隻剛出鍋的窩頭，不燙手，但暖得讓人捨不得撒手。
他把劍別回腰間，踏過了界碑。
腳踩上北方土地的那一刻，風突然大了。北風從曠野深處灌過來，裹著沙塵和乾草碎末，打在他的臉上和衣袍上。他眯了眯眼，把衣領攏緊了一些，繼續往前走。腳下的土比南疆的硬，踩上去沒有那麼深的印子，靴底摩擦著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色暗下來了。北方的天黑得比南疆快，落日在地平線上只停留了一小會兒就沉下去了，留下一道暗橘色的窄光從西邊橫貫天際。他看了看西周，找到一處背風的土坡，坡腳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旁邊生著一叢沙棘。
他在大石頭上坐下來，把布袋解下擱在腳邊，從裡面掏出乾糧和水壺。水壺是他在路上買的一隻陶壺，鐵皮酒壺留在丹心鎮的灶臺上了。他擰開壺蓋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陶土微微的澀味。
他啃了一口乾餅，嚼著。餅比前幾天更硬了，邊角處開始起白霜。他把餅掰碎了泡在水壺裡泡軟了再吃，就著鹹菜慢慢嚥下去。風從背後吹過來，沙棘叢的枝條被吹得吱呀吱呀地響。
吃完了他把東西收好，靠著土坡躺下來。後腦勺枕著劍鞘，劍隔著衣料貼著脊背，那股暖意從後背一首蔓到肩膀。他仰頭看著北方的天。
北方的星星跟南疆不太一樣。南疆的春天夜裡星星是潤的，懸在潮溼的空氣裡，像浸在清水裡的碎銀。北方的星星是乾的，每一顆都亮得銳利，稜角分明地釘在漆黑的穹頂上，冷冰冰的，看著就讓人縮脖子。
他看著那些星星，慢慢閉上了眼。
風在耳邊響了一整夜。沙棘叢的枝條時斷時續地磕碰著，像有人在遠處低低地說話。他睡得淺，但天亮的時候精神還是足的。天邊剛泛白他就坐了起來，把布袋掛好，劍別緊，繼續往北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看見了那片劍冢。
劍冢在一片荒蕪的緩坡上，坡面朝南，正好迎著初升的太陽。晨光照在那片區域上，林狂遠遠地就看見了一地粼粼的暗光——無數柄斷劍橫七豎八地散落在荒草與碎石之間，劍身被日光照著，有的泛著暗沉的鐵青色，有的己經鏽成了紅褐色，還有的被風沙打磨得只剩一道細長的鐵線，像一根枯瘦的骨頭。
他停下腳步，站在坡腳下面，仰頭看著那片劍冢。
沒有圍牆，沒有門匾，沒有標誌。就是一片緩坡，從坡底到坡頂大約一里地的距離，荒草、碎石、斷劍，從低到高分佈著。坡頂最高處立著一塊大約齊腰高的石頭，石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在晨光裡反射著一點細碎的光——是一柄劍，插在石頭裡，劍身露在外面大半截，沒有劍鞘。
無鞘之劍。
林狂站在坡腳，沒有急著上去。
他先看了看地上離他最近的一柄斷劍。那柄劍斷在劍身中段，斷口處鏽成了暗紅色，劍柄上的纏繩早己爛光了，只剩一截光禿禿的鐵柄插在土裡。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截斷劍的劍柄。鐵是涼的，那種在北方乾冷的空氣裡凍了一夜的涼，指腹貼上去的時候冷意像針尖一樣紮了一下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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