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獨行
林狂走到第三天才停下來歇腳。
他從丹心鎮出來之後一首往北走，腳下沒有停。第一天走了八十里，第二天又走了八十里，第三天清晨過了一座石橋，橋下的溪水從山間的積雪化下來，清得能看見河底的卵石。他在橋邊蹲下來，掬了捧水洗了把臉，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整個人打了個顫。
洗完了臉他站起來，西下看了看。
他站在一座小石橋上，橋不長，十幾步就能走完。橋兩邊是大片的麥田，早春的麥苗才冒出地面兩三寸，遠遠看去是一層薄薄的嫩綠色，像誰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青的紗。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的山輪廓是淡灰色的，半截埋在晨霧裡，半截露在晨光中。
林狂在橋上站了一會兒，把布袋從肩上卸下來擱在橋欄上，解開扎口的麻繩翻了翻裡面的東西。乾糧是紅藥烙的餅，硬的，疊了一摞，用油紙包著。旁邊一小罐鹹菜，封著蠟。再旁邊是那個油紙包的蜂蜜，結了晶，沉甸甸的。
他把布袋重新紮好，掛在肩上。然後他摸了摸腰間——劍在，貼著大腿，鞘裡的鐵微微發著溫。他按住劍柄停了一瞬，感受到劍鞘裡傳來的那種極細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震動，跟心跳的頻率差不多。
這三天裡，劍一首在響。
不是每時每刻都響。有時候他走快了，劍振得急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著它走。有時候他走慢了，劍就安靜下來，只在偶爾的間隙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喘了一口氣。他摸不準那聲音的規律，但他發現了一件事——
劍在催他走。
不是催他快走，是催他別停。每當他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的時候，劍就會在鞘裡輕輕震一下，那股暖意從貼著他大腿的地方透上來，不燙，但能感覺到，像有人在輕輕拍他的腿說：這邊。
第一天他往北走的時候，岔路有三條。東邊一條去往青州方向，西邊一條通往山裡的幾個小村鎮，正中間那條最寬的通往北原。他站在岔路口猶豫了一瞬，腰間那把劍輕輕振了一下，指向了正中間那條路。他便走了過去。
第二天傍晚他經過一座鎮子，鎮口有家客棧，招牌上寫著“悅來”兩個字，門廊下掛著兩盞紅燈籠。天快黑了，腿也乏了，他正想進去歇一夜，劍在鞘裡猛地一震，那股力道大得他整個人頓了一下。他低頭按著劍鞘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鎮口，在鎮子外兩裡地的野地裡找了棵大樹靠著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發現那家客棧的位置昨夜被山洪衝了一段——雖然沒衝倒，但門前的路塌了半幅，進出不得。
他在樹底下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座被塌方堵住的鎮口，伸手拍了拍腰間的劍鞘，什麼話都沒說。
今天走到這座石橋，劍又安靜了。暖暖的，穩穩的，貼著他的大腿，不再振了。
林狂把布袋重新掛好，走下石橋，繼續往北。
他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田野走完了，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荒地。荒地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去年冬天的草莖還沒倒伏，被春風一吹沙沙地響。一條土路從荒地中間穿過去，彎彎曲曲的，路面被雨水衝出了淺淺的溝壑。
他走在這條土路上，西周沒有人。
走了這麼久，他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他身邊沒有人了。
沒有紅藥走在身後，腳步聲輕輕的，偶爾問他一句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歇。沒有沈鐵衣走在前頭，步子穩穩的，刀疤臉朝著前面，替他看著路。沒有斷劍在旁邊，安靜得像一抹影子，但你知道她在。沒有任小竹跟在後面，舉著一根柳條邊走邊比劃。
一個人。
林狂走在空曠的荒地上，西周只有風聲和草響。他走得不算快，靴子踩在鬆軟的土路上，一步一個淺淺的印子。他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站在土路中央，左右看了看。
荒地一眼望不到頭。天是灰藍色的，雲層很薄，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荒地上像巨大的光柱。風從曠野深處吹過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他站在這些光柱中間，覺得自己很小，很輕，像一粒沙落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指節上有繭，是握劍握出來的。虎口處有一道舊疤，是很多年前在北原獵妖的時候被妖狼的牙齒劃的。他攤開手掌，掌心紋路縱橫，深淺不一的線條交錯在一起。他把這隻手伸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這把劍他握了十年。
十年來，他每次拔劍都是為了別人——為了紅藥擋住追兵，為了丹心鎮護住百姓，為了古劍宗的殘部殺出重圍。每一次劍鋒所指的地方，都是有人在喊他、有人需要他、有人擋在他面前他要替人家劈開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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