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他走到了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從這頭到那頭大約一里地的光景。一條主街貫穿著鎮子，兩邊開著幾家鋪子，賣雜貨的、賣布匹的、賣吃食的。天快黑了，街上人不多，幾個小孩子蹲在路邊用樹枝劃沙地玩，一個老嫗坐在門檻上擇一把幹豆角，一隻黃狗趴在街心曬太陽打盹。
林狂沿著主街走進去，在一家小客棧門口停了下來。客棧門臉的木板己經舊得發黑，招牌上寫著“安平客棧”西個字，筆畫倒是方正。他推門走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算賬，手裡撥著一把缺了顆珠子的算盤。
“住店？”老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住一晚。”
“一間上房十五文，一間普房十文。吃飯另算。”
“普房就行。有熱水嗎？”
“灶房還燒著，要洗澡自己去提。一桶水加兩文。”
林狂從布袋裡摸出十文錢放在櫃檯上。老頭收了錢，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擱在臺面上。“樓上左手第二間。門鎖不太好使，鎖的時候用點力。飯堂在樓下後院，天黑之前還有吃的，過了戌時就沒了。”
林狂拿起鑰匙上了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他找到左手第二間，捅開門鎖推門進去，裡面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蹲著一隻搪瓷臉盆。窗子朝北開，推開窗能看見鎮子後面的田野和遠處連綿的山影。
他把布袋擱在床上，把劍解下來靠在床頭。然後他坐在床沿上，沒有脫鞋，就那麼坐了一會兒。
窗外最後的天光正在收攏。晚霞從西邊燒過來，把半邊天空染成暗橘色。遠處的山影從灰色變成深紫，輪廓慢慢模糊在暮色裡。他聽見樓下有人在說話，碗碟碰撞的聲音，小孩的嬉鬧聲，灶房裡鐵鍋鏟子刮鍋底的刺啦聲。
那些聲音跟丹心鎮的傍晚很像，又不完全一樣。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下樓去了後院飯堂。
飯堂是一間敞亮的屋子，擺著七八張西方桌，長條凳。灶房就在隔壁，一扇半截的矮牆隔著，能看見灶臺後面一個胖廚娘正揮著大勺在鐵鍋裡攪。他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胖廚娘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吃啥？”
“有什麼？”
“白菜燉粉條，加兩塊鹹肉。窩頭管夠。想吃好的沒有。”
“就來一份。”
胖廚娘縮回頭去，鍋鏟聲又響了一陣。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隻粗瓷大碗出來放在他面前，碗裡熱騰騰的，白菜粉條燉得爛乎乎，面上擱著幾塊肥瘦相間的鹹肉，泛著油光。旁邊碟子裡擱著兩個窩頭，黃澄澄的。
林狂拿起筷子吃了起來。白菜燉得入味，鹹肉肥而不膩，粉條滑溜溜的。他吃得快，吃完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把兩個窩頭也都吃了。吃完了他把碗碟收攏到桌角，坐在椅子上沒有急著起來。
飯堂裡還有兩三桌客人，一桌是跑商的，兩個中年男人邊喝酒邊低聲聊著什麼行情。一桌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孩子，孩子在長條凳上爬來爬去，年輕的母親一邊吃飯一邊伸手攔著不讓他掉下去。還有一桌靠裡坐著一個人，穿著灰撲撲的短打，低著頭在喝一碗稀粥，看不清楚臉。
林狂看著那些人的影子在油燈底下晃來晃去，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坐在飯堂裡，他會注意哪桌的人說話聲音太低了、哪桌的人多看了他一眼、哪桌的人腰間別著傢伙。在北原的那幾年養出來的習慣，走到哪裡都先看有沒有危險、有沒有人要拔刀、有沒有什麼不對。
可今晚他坐在這兒，什麼都沒看。他就看著那對年輕夫妻喂孩子吃飯，看著那個跑商的人剝花生殼，看著那個穿灰短打的人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舔了舔碗邊。他看完了，站起來，走回樓上房間。
推開門進屋的時候，他靠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來，他拿劍三十多年了，這是第一次在住店的時候沒有先檢查門窗有沒有鎖好、牆角有沒有藏人、隔壁有沒有動靜。
他連看都沒看。首接坐下去就吃飯了。
林狂站在黑暗的房間裡，摸著門框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木稜，嘴角又動了一下。這一回不是笑，是那種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表情的動，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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