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舊怨
林狂站在黑虎堂的院子裡，燈籠的光從西面的廊簷底下照過來，把他和那把劍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淺淺的幾團暗色，隨著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而模糊地抖著。光頭站在堂屋門口，一手扶著門框，金牙在燈火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堂屋裡那些吃喝的人己經放下了筷子，有的站了起來有的還坐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過敞開的門扇落在院子中央的林狂身上。
“燒鋪子？”光頭把扶著門框的手放下來，兩手叉在腰上，看著林狂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寬了一些，露出更多牙齦，金牙在燈光裡被一圈肉色的牙床託著。“那個姓王的跟你說的？我燒他的鋪子？你怎麼不問問他自己幹了什麼？”
林狂沒有說話。他站在院子裡等著。
光頭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堂屋門檻外面站定。他比林狂矮了半個頭，但肩膀極寬，燈籠光把他那顆光腦袋照得油亮亮的，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被放在燈底下照著。“他那個鋪子開在城南巷子口，佔了我黑虎幫的地盤。我讓人去跟他談，每個月交兩成的份子錢，算他入夥。他不交也就算了，還把我的人打了。打完了還說他以前是北原獵妖團的，叫我不服去找他。”
他攤了一下手。“我找他了。帶著人去的。他一個人蹲在鋪子門口喝悶酒，看見我們來了站都沒站起來。我問他交不交，他說不交。我問他打人的事怎麼算，他說人是他打的，要不要再打一回。我說那我給你三天時間搬走，鋪子我收回來。他說鋪子是他的，要搬也是我搬。”
光頭停下來，兩手在身前交握著搓了一下，指關節發出咔嗒一聲細響。“三天之後我讓人去收鋪子，他不搬。我讓人把鋪子裡值錢的東西搬出來騰地兒，他自己把那把破刀抽出來了。那把刀都豁口豁得跟狗啃的一樣，拿在手裡晃悠晃悠的，刀刃能割得動豆腐嗎？他還真劈了一刀——把我一個人的胳膊劃了道口子。我就讓人把他摁住了，把鋪子燒了。人沒傷他，就燒了鋪子。”
他看著林狂，目光裡的笑意收了，換上了另一種東西，像磨刀石上被水衝過之後露出來的粗礪的石面。“他鋪子燒了之後蹲在灰堆前面哭了。我以為他要衝上來跟我拼命，他沒動，就那麼蹲著。我就走了。從那之後他就沒再找過我。今天你來了，替他要說法？他是你的誰？”
林狂搭在劍鞘上的手沒有動。他看著光頭那張被燈籠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的臉，看著他講完這些之後胸口微微起伏著把剩下的半口氣吐完的樣子。他講的是實話。那些實話裡面沒有修飾，沒有隱瞞，沒有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的措辭。他就是收了保護費、收了沒收到、燒了鋪子、燒完走人，從頭到尾說得清清楚楚，像一個殺完了人之後不忙著擦刀卻在數自己一共砍了幾刀的人。
“你收了他多久的保護費？”林狂問。
光頭愣了一下。“啥？”
“你收他保護費收了多久？”
光頭叉著腰想了想。“半年吧。從他搬來那個鋪子開始，半年。”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沒多收。每個月的份子錢都是明價，跟其他人一樣。他不交是他自己的事。”
林狂站在燈籠光裡，看著光頭那張被燈火照亮的油亮亮的圓臉。他想起王鬍子坐在酒館裡說的那句“算了”，想起他那雙被風沙磨過之後依然亮著的眼睛、那圈花白的短髭、那句“我活到這把歲數什麼都不剩了”。他在心裡把光頭說的話和那句話放在一起對著比了比，比完之後他把搭在劍鞘上的手放了下來，垂在身側。
“你說他先動手的？”
“他動手了。我的人被他劃了一道口子。”
“你那把刀還剩著嗎？”
光頭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麼刀？”
“他用來劃你手下那道口子的刀。”
光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坐著的人，有一個穿灰衫的年輕人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光頭聽完之後轉回頭看著林狂，表情變了一下。“那把刀當場就被折斷了。斷了之後扔進火裡了，跟著鋪子一起燒的。”
林狂站在院子裡，燈籠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邊沉在暗影裡。他聽完光頭最後那句話之後點了點頭。他點頭的動作很輕，像一個人聽完了全部故事之後終於把最後一片拼圖放進了它該在的位置，整個畫面完整了。
“你的鋪子沒被燒過吧？”他問。
光頭站在堂屋門口，燈籠光晃了他滿臉的明暗。他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最後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那層從容的硬殼裂了一道縫。“沒有。我——”
“你沒有。你有院子有堂屋有這麼多燈有人給你端酒喝。他什麼都沒有了。一把豁了口的刀，一把豁到刀刃連豆腐都割不動的破鐵——被他攥在手裡劃了你手下的人一刀，然後你把它折斷了，扔進火裡了。那把刀跟了他多少年你知不知道？”林狂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院子裡像一塊石頭被扔進深井裡之後落底的那一下悶響。“那把刀替他擋過北原獵妖團的妖狼牙，替他掙過飯吃，替他護著那間鋪子，替他劃了你手下的人一刀——然後你把它折了，燒了。他蹲在灰堆前面哭的不是鋪子，是他的刀沒了。”
光頭的臉在燈火裡慢慢白了。他站在堂屋門口，扶著門框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了白。“你他媽少在這兒給我講古——”他的嗓門突然拔高了一截，但拔到一半又頓住了。因為林狂的劍動了。
不是拔出來，是連鞘帶劍從腰間取下來，握在手裡平舉在身前。黑皮鞘的鐵劍橫在燈籠光裡，劍鞘面上那道暗色的刮痕被燈火照出了細細的銀線。林狂握著劍鞘看著光頭，目光平平的，像在看一個站在門外跟他說話的人，不激動，不憤怒，眼皮連多抬一下都沒有。
“你的手不抖。”他說。
光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扶門框的那隻手在微微地顫著，幅度很細，但連他自己都看得見指腹在門框木面上一下一下地蹭。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抖，他的身體在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己經開始抖了，像冬天的野草被風提前吹折了腰，還沒聽見風聲就己經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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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917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