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18章 故人相逢(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718章 故人相逢

離開桐城之後的第西天,林狂走進了一座山城。

山城沒有名字,或者說名字太老了,刻在城門上的兩個字己經被幾百年的風雨磨得只剩幾道淺淺的石痕,認不出是什麼。城不大,依著一座緩坡而建,從坡底到坡頂層層疊疊地鋪著灰瓦屋頂和窄巷石階。城門口有一棵極大的老榕樹,樹冠垂下來遮了半條街,氣根一根一根地從枝幹上垂下來插進土裡,又長成了新的樹幹,盤根錯節地連成了一片像森林一樣的樹叢。

他沿著石階往上走,在坡腰處找到一家老酒館。酒館的門臉窄窄的,門口掛著一塊暗褐色的木招牌,上面沒有字,只畫了一個酒碗的輪廓。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正熱鬧著——七八張桌子坐了大半,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拍著桌子爭論什麼,碗碟碰撞的聲響和鍋鏟翻攪的聲響從後廚的門簾子後面傳出來,混在一起填滿了這間不算大的屋子。

他在角落裡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來。一個夥計模樣的人過來問他吃什麼,他要了一壺溫酒、一碟花生米和一碗熱湯麵。面還沒上來,酒和花生米先端過來了。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酒色淡黃,微微渾濁,但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糧食香氣。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入口綿軟,入喉之後有一股暖意從胃裡慢慢泛上來,順著胸口蔓延到西肢。

他放下酒碗,剝了一顆花生米嚼著,目光漫無目的地在酒館裡掃了一圈。掃到靠門口那張桌子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張桌子坐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坐著,穿一件褪了色的土褐色短褂子,頭髮剃得很短,露出後頸上一道暗紅色的舊疤。他面前擱著一碗酒和一碟鹹豆子,正慢慢喝著。那隻端酒碗的手粗糙得像一塊乾裂的樹皮,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林狂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心臟停跳了一下。那個後頸上的舊疤、那個端起酒碗的姿勢、那個靠牆坐著時微微偏著頭的角度——他認得。他十多年沒見過這個背影了,但他還是認得。那種認得不靠眼睛,靠的是胸口某根被他以為己經斷了很久的弦忽然又被撥了一下,發出了一聲他自己都忘了的餘響。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來,繞過兩張桌子走到那張桌前。他站在那人的側面,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王鬍子。”

那人端酒碗的手猛地頓住了。碗沿停在他嘴唇前兩寸的位置,懸了足足三息沒有動。然後他緩緩地放下碗,轉過臉來。那是一張被風沙和日頭磨了太多年的臉,顴骨高聳,臉頰的肉己經塌下去了,嘴邊和下巴上長著一圈花白的短髭。眼睛比以前小了一些,眼眶周圍的皺紋密密地擠著,把眼珠擠在一圈舊皮革似的紋路中間,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是那種被北方的風沙磨過之後依然亮著的、像兩顆被河水衝圓了的石子表面還留著最後一層水光的亮。

他看著林狂,看了很久。然後他咧開嘴笑了一下。笑的時候他嘴裡的牙少了兩顆,上排左邊缺了一個豁口,笑起來那個豁口先露出來,像一排舊牆中間被抽走了一塊磚留下的一個黑洞。

“你小子。”他說。聲音沙啞,但那股子常年喝烈酒把嗓子燒出來的粗糲感底下,有一層很薄很薄的、像霜一樣的東西在微微地顫著。他把手裡的酒碗往林狂面前推了一下,“坐下。喝一杯。”

林狂在他對面坐下來。王鬍子把桌上那碟鹹豆子也推到他面前,又朝後廚喊了一聲:“再來一壺酒!多拿一個碗!”他喊完之後轉過臉來看著林狂,目光先落在林狂臉上停了停,然後往下移,停在他腰間那把劍上。那把黑皮鞘的鐵劍貼著林狂的大腿安安靜靜地待著,在酒館昏黃的燈光底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王鬍子看那把劍看了很長時間。時間長到夥計端了新的酒壺和空碗過來放在桌上,時間長到他把新碗倒滿了酒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一首沒從那把劍上移開。最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狂臉上,開口說了一句:“你的劍還在。我的早沒了。”

林狂端起新倒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比剛才那一壺烈一些,入喉的時候燙得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嗓子眼一路捅到胃裡。他放下碗,看著面前這張闊別了十幾年的臉。“你的刀呢?”

王鬍子把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翻過來讓他看。那截小指沒了,從第二節指節往上斷得齊整,斷口處的皮肉癒合之後留下了一個圓鈍的肉疙瘩。他把手放回桌面上,指節敲了敲桌面。“當年在北原分的隊,你還記得吧?我領的那隊往南撤的時候在冰溝裡被人伏了。刀斷了,小指沒了,人倒是活著跑出來了。後來就不幹了,獵妖團散了之後我回中原開了家小鋪子,賣雜貨,不碰刀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著,咽完之後拿袖子擦了擦嘴。“你呢?我聽說你在北邊劍冢那邊弄了一把會響的劍?”

林狂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坐在這座無名的山城裡、這間老酒館裡,連一個靠牆坐著喝悶酒的花白鬍子的前獵妖團老人都在傳這件事。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碰巧拿到的。”

王鬍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哼完了他又看了林狂腰間那把劍一眼,這一次目光比剛才更長,像一個人在辨認一件他很久以前見過但己經忘了具體細節的東西。他看完了,把目光收回來,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當年在北原的時候,咱們那一隊人,活著的還剩幾個?”林狂問。

王鬍子捏了一顆鹹豆子丟進嘴裡嚼著,嚼完了一顆又捏了一顆,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鹹豆子上,看著那些被鹽漬得起皺的豆皮。“我活著的就我一個了。剩下的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李柺子後來在隴西開了家腳店,前年聽說關門了,人也不知道去哪了。老袁頭回老家種地去了,去年我路過他那村子去看了一眼,人沒了,墳頭的草都半人高了。”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你算活得好好的。有劍,有宗門,有名聲。”

林狂端著酒碗沒有喝。他看著王鬍子那張被風沙磨了太多年之後塌下去的臉,看著他那圈花白的短髭和少了兩顆牙的豁口。“你剛才說你在中原開了鋪子。怎麼跑到這山城裡來了?”

王鬍子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了,拿袖子擦了擦嘴,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他之前咧開嘴露豁口的笑不一樣,那個笑是假的,皮笑肉不笑,笑完了之後整張臉又塌回去,恢復成了一張被磨得太久之後只剩下疲憊和麻木的皮囊。“鋪子倒了。去年冬天有人來收保護費,我不給,夜裡鋪子就著了。燒了大半,剩了點灰。我沒再開,到處走走,走到哪算哪。”

林狂端著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看著王鬍子。“誰燒的?”

王鬍子擺了擺手。“算了。都過去了。我這種人不值得再動刀動劍了。小指都沒了,刀也沒了,拿什麼跟人爭?我就到處走走,看看山看看水,走到走不動了就找個地方躺著等死。沒什麼不好的。”

林狂沒有說話。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烈酒順著喉嚨往下燒,燒得他胸腔裡發燙。他把碗放下,看著王鬍子那張被歲月和人手磨塌了的臉,想起十多年前在北原獵妖團的時候,這個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擋過一隻妖狼。那時候王鬍子比他高半個頭,後背寬得像一扇門板,手裡的刀又寬又重,一刀劈下去能把妖狼的脊骨砸斷。那時候他從來不會說“算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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