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家鋪子收的保護費？”林狂問。
王鬍子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又移開了。“林狂，你別——”
“是哪個宗門的人？”
“不是宗門。”王鬍子端起空碗做樣子喝了一口，碗沿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來。“是城裡的地頭蛇。叫什麼黑虎幫的，一幫二十來個人，領頭的姓趙，以前也是獵妖團出來的。他認得我——”
林狂把碗裡的殘酒喝乾了，碗擱在桌上。“鋪子燒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
“那個趙什麼的還在城裡？”
王鬍子看著他，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面，看著那碟被捏得只剩幾顆的鹹豆子，又看了看自己缺了一截小指的那隻手，把那隻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鬆開了之後他抬頭看著林狂，眼睛裡那層被磨出來的麻木底下有東西在翻，像井底的水被攪動了之後從深處翻上來的渾濁和泥沙。
“你別管了。”王鬍子說，“我活到這把歲數，什麼都不剩了。刀沒了，鋪子沒了，就剩這條命。你別為了我——”
“我不是為了你。”林狂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腰間的劍在鞘裡輕輕響了一聲，聲音清而短，像一口小鐘被敲了一下又止住了。酒館裡鄰桌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我是替當年那把斷在北原冰溝裡的刀要個說法。那把刀替你擋過妖狼的牙。它斷了，你跑了，你活下來了。但有人燒了你的鋪子——那把刀要是在，它不會讓。”
他轉身朝酒館門口走去。王鬍子從座位上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林狂——”
林狂沒有回頭。他推開酒館的門走了出去，傍晚的天光從門外灌進來，把酒館裡昏黃的燈火沖淡了一瞬又合上了。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木軸轉動聲。
王鬍子站在桌邊，看著那扇合攏的門，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坐回去，把桌上那壺新酒端起來對著壺嘴灌了半壺，灌完之後把酒壺頓在桌面上，發出一聲響。他坐在那裡，花白的鬍子尖上掛著酒液在燈底下亮晶晶地閃著。
林狂走出酒館之後沿著石階往上走。山城的暮色正在從坡頂往坡底鋪下來，灰瓦屋頂一層一層地暗下去，窄巷裡的石階被晚風吹得微微發涼。他走到坡頂一處開闊的平臺上停下來，站在平臺的邊緣往下看。整座山城在他腳下鋪開，層層疊疊的屋頂、穿插交錯的窄巷、從各個屋子裡亮起來的燈火、坡底那棵大榕樹的樹冠像一把巨傘撐在城門口。他在那些燈火和屋頂之間尋找著某種格局——哪座院子最大、哪條巷子最寬、哪個方向的人聲最集中最喧鬧。
他找到了一處院子。在坡腰偏下的位置，院牆比其他人家高出半截，門楣上掛著一塊刷了紅漆的匾。隔得太遠看不清匾上的字，但院子裡亮著的燈火比周圍任何一戶都多，亮堂堂的像一小片被燈光撐起來的領域。他記住了那個位置，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到半坡的時候他看見王鬍子站在酒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隻空酒壺，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王鬍子沒有攔他。他站在臺階上，攥著那隻空酒壺，看著林狂從他面前走過去。林狂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步子沒停，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在這等著。”
他繼續往下走，沿著石階一層一層地降下去，靴底踩在被無數雙腳磨光滑了的石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暮色己經徹底收攏了，山城的夜色像一塊被浸透了墨汁的布從頭頂罩下來，只有窗戶裡透出的燈火在石板路上鋪出零零星星的暖黃色光斑。他穿過那些光斑，穿過窄巷和轉角，穿過一個正在收攤的賣菜老頭和一群蹲在巷口拍畫片的孩子，走到了那座院牆高出一截的院子門前。
門楣上的匾在燈火的映照下露出了字：黑虎堂。三個字漆得鋥亮，在夜色裡泛著油亮亮的紅光。門口蹲著兩個穿短打的年輕人，正在低聲說笑，看見他走過來站了起來，其中一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問了一句：“找誰？”
林狂站在門口，沒有回答。他搭著腰間的劍鞘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了門。那扇門是厚實的木門，門軸用了好油，被他推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他邁過門檻走了進去，院子裡亮著好幾盞燈籠，照得西下通明。院子正中的堂屋裡燈火最亮，門大敞著，能看見裡面坐著一圈人正在喝酒吃菜，笑聲和說話聲從堂屋裡湧出來，灌滿了整個院子。
堂屋裡的人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笑聲停了一下。一個光頭的中年人從主座上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眯著眼朝院子裡看。他的目光落在林狂身上，看見他腰間那把劍的瞬間，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他咧開嘴笑了，笑的時候露出上排一顆鑲了金邊的門牙，在燈火裡閃了一下。
“是你啊。”光頭說。他認得林狂。或者說，他認得林狂腰間那把會響的劍。他的語氣裡有一種混著意外和興奮的東西，像一個獵人在叢林裡撞見了一隻他追了很久卻沒追到獵物，忽然自己走到了他面前。“丹心宗的林狂？久仰大名。進來說話。”
林狂站在院子裡，燈籠的光從西面照過來，在他腳底下鋪出一片網狀的、被欄杆和燈柱切割過的明暗交錯的影子。他看著那個鑲金牙的光頭，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
“王鬍子的鋪子，是你燒的？”
光頭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又平復了。然後那個笑容重新綻開了，比剛才更大了些，金牙在燈火裡亮著。“王鬍子？那個開雜貨鋪的老東西？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林狂搭著劍柄，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腳踩在院子裡被燈火照亮的青磚地面上，落步的聲音不重，但整個院子裡燈籠下的影子都隨著他那一步微微晃了一下。“我問的是你的鋪子，是不是你燒的。”
第71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