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名字傳開
從柳河渡出來之後的十幾天裡,林狂一路往東走。他穿過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兩座長滿柿子樹的山谷、一條河水清淺的溪流和一座己經廢棄的驛站,在第十西天的下午走進了一座叫桐城的中等城池。桐城比沿途經過的所有鎮子都大,城牆是青磚砌的,城門上方的匾額刻著“桐城”兩個大字,筆畫被幾百年的風雨磨得圓潤了,但每一筆都還硬朗地撐在那裡。
他進了城之後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街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布莊、藥鋪、糧行、鐵器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街上的人比鎮子裡多了幾倍,有挑著擔子賣菜的小販、有牽著騾子馱貨的腳伕、有穿著長衫搖著扇子的讀書人、有抱著孩子站在布莊門口跟老闆討價還價的婦人。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響著,熱氣從街面上蒸騰起來,混著油條、燒餅、滷肉和塵土的氣味,塞滿了整條街的空氣。
他找了一家看起來乾淨的客棧住下來。櫃檯後面的夥計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頭,辦入住的時候手速很快,收了錢遞了鑰匙之後又低下了頭,全程沒跟他對視。他上樓的時候覺得那夥計的反應有點奇怪,但沒多想,進了房間把東西放好,洗了把臉,下樓去街上找吃的。
他在街角一家麵館坐下來,要了一碗大肉面。等面的時候他聽見隔壁桌兩個人在說話,本來沒在意,但那兩個人的對話裡反覆出現了一組字眼讓他端茶的手慢慢停了。
“……你聽說了沒?最近江湖上有個姓林的——”
“丹心宗那個?聽說了。傳得沸沸揚揚的,說是從北邊劍冢裡帶了一把會響的劍出來,一路往東走,劍在鞘裡自己會振——”
“還有人說他根本不用拔劍,光把劍鞘舉起來就讓對面三把兵器全抖掉了——”
“那是青石鎮的事吧?我聽說後來在平安驛那邊,雲臺劍派的掌門弟子見了他,兩個人聊了一下午劍譜的事,聊完之後那位掌門弟子回去就閉關了——”
“雲臺劍派?方沉?他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能讓他服氣的人不多——”
“服不服氣不好說,但他回去之後確實閉了關,連他師父問話都在關裡沒出來——”
“那姓林的到底什麼來頭?丹心宗我翻遍了宗門冊子都沒找到——”
“南疆那邊的小宗門吧,聽說就一個鎮子那麼大——”
“一個鎮子大的宗門出了這麼個人?他那把劍是真的會響還是傳的——”
“不知道。但有人試過了。杏花塢那邊有個叫唐遠的,散人劍修,在杏花塢鎮口截了那個姓林的路,兩個人比了一場。那個唐遠出了三劍,姓林的只拔了半截劍鞘就把他擋住了——”
“半截劍鞘?”
“聽說是。劍鞘是斷的,短了一截,露著劍尖。他用那截短鞘接了一劍,用的不是劍刃是鞘面——”
“用劍鞘擋劍?”
“擋了。不但擋了,擋完之後唐遠自己認輸了,走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話——那個人說他的劍在姓林的面前抖了。”
林狂端著一碗涼茶坐在麵館的角落裡,聽著隔壁桌那兩個男人頭碰著頭低聲議論。他的面還沒上,但他己經不太餓了。他把涼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擱在桌上,手搭在碗沿上,指腹摩挲著粗瓷碗口微微起毛的邊沿。
“丹心宗”三個字從隔壁桌那兩個人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聽出了跟之前不一樣的東西。之前那些傳言裡這三個字是陌生的,像一塊從遠處飛來的石頭砸在水面上,濺起一圈水花之後就沉下去了,沒人知道它的來歷。但現在這兩個人說到“丹心宗”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是被反覆咀嚼之後留下的餘味,像一塊陳皮被含了太久,味道己經從最初的酸澀變成了後來的回甘,含住它的人不覺得它特別了,但舌尖上始終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盤踞在那裡散不掉。
他的面上來了。大碗的湯麵,面上蓋著厚厚一層醬紅色的肉片和幾根焯過的青菜。他拿起筷子低頭吃了起來,把面吃完了湯也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結賬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隔壁桌那兩個人,那兩個人也正在看他——目光在他腰間那把黑皮鞘的鐵劍上停了一瞬,然後兩個人同時把視線移開了,假裝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林狂沒有說什麼,結了賬走出了麵館。他沿著主街走了一趟,經過幾家鋪子和兩個街口,這一路上他至少聽見了三撥人提到“丹心宗”和“那個姓林的”。茶館門口坐著幾個下棋的老頭,其中一個說:“你們聽說了沒,丹心宗那個人用的是古劍宗的劍法——”布莊櫃檯後面的老闆娘跟一個熟客在低聲聊天:“——有人說他那把劍就是八百年前古劍宗滅門之前鑄的最後一把劍——”城門口一個牽驢的腳伕跟另一個腳伕在等活兒的時候閒著扯:“——要是能親眼看看那把會響的劍就好了——”
他走回客棧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桐城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主街上燈籠的光從街頭連到街尾,像一串珠子被線穿起來掛在屋簷底下。他推開客棧的門走進去,櫃檯後面的夥計還是低著頭,但在他上樓的時候,他聽見那夥計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就是他。”
林狂的腳步在樓梯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了。他推開房間的門進去,把門關好閂上,在床沿坐下來。窗外桐城的夜聲隔著窗板傳進來——有人在街上高聲說笑,有人在敲更,遠處的巷子裡傳來一聲狗吠。他把劍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燈火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幾線昏黃的光,落在劍鞘的黑皮面上,反不出光。他伸出手摸著劍鞘,從鞘口摸到鞘底,指尖走過那道在杏花塢跟唐遠比劍時留下的新刮痕,走過更多的、更舊的、疊了一層又一層的磨痕。那些磨痕一層一層地疊在黑皮面上,每一道都代表了一次有人看過他的劍、說過他的劍、傳過他的劍。
“丹心宗”三個字現在己經不只是一塊匾了。它從他嘴裡出去之後,被無數張嘴接過去含住過,又被吐出來放進別人的耳朵裡。那些人沒見過丹心鎮,不知道老槐樹底下那張石桌長什麼樣,不知道紅藥每天泡茶的那隻碗是鋦過的。他們只知道這三個字跟他這個人連在一起,像一條繩子把一塊石頭和一艘船拴在了一起,船在走,石頭也跟著在走,誰也不知道石頭原來在哪條河床底下躺了多少年。但船在走的時候,繩子繃緊了,石頭被從河床上拖起來了,拖著拖著就跟著船一起走了。
他抱著劍坐在黑暗裡,指尖停在鞘口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劍尖上。鐵是涼的,是白天走了一天之後被晚風吹涼了的那種涼,帶著淡淡的鐵腥氣。他把指尖貼著那截劍尖停了一會兒,感覺到鐵面上有一層極細極密的磨砂觸感——不是鏽,是被風沙和空氣磨了這麼多年之後鐵自己形成的質地,像沙礫被水流沖刷了太久之後變得圓潤光滑,但摸上去還能感覺到細密的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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