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劍鞘的用法
杏花塢那個穿黑袍的唐遠走了之後，林狂繼續往東走了兩天。第三天下午他走到一座叫柳河渡的鎮子，鎮子依著一條窄河而建，河岸兩邊種著成排的老柳樹，枝條垂進水裡，被水流帶著一下一下地擺。他過河的時候在渡船上碰見了唐遠——黑袍人坐在船尾，膝蓋上橫著他那柄啞光黑鞘的劍，正看著河面上的柳影出神。
唐遠看見他上船，沒有驚訝，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截船板。兩個人坐在船尾各看各的，誰也沒開口。船伕撐著竹篙把渡船從北岸撐到南岸，竹篙插進河底帶起來的泥水在船尾漾出一圈一圈渾濁的波紋。船靠岸之後唐遠先站起來跨上了岸，站在岸邊等了一會兒，等林狂也上了岸，才開口說話。
“我想了三天，還是想不通一個事。”唐遠說，“我出第三劍刺你手腕的時候，你把劍拔出來擋了。但你拔劍的動作太快了，快得我根本沒看見你的手是怎麼動的。你是怎麼做到的？”
林狂站在柳河渡的南岸渡口，把布袋在肩上顛了顛換了個位置，看著唐遠。午後日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閃亮的魚鱗紋，晃得人眼暈。他眯了一下眼，開口說了一句：“不是快。是短。”
“短？”
“我拔劍的路比別人短。別人拔劍是從劍柄到劍尖一步步走，要把整把劍抽出來才有完整的長度。我的劍在鞘裡只走一半——劍尖出鞘之後就夠了，後面的鐵還在鞘裡不用出來。我的劍短。”
唐遠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柄啞光黑鞘。他的劍比普通劍長了大約兩寸，劍身窄而首，出鞘時需要的距離本來就比別人多。“所以你的劍比別人的短了一截？”
林狂把腰間的劍解下來握在手裡。他沒有拔劍，就握著劍鞘舉在身前，讓唐遠看劍鞘的長度。黑皮鞘比普通劍鞘短了兩寸左右——劍鞘底端收得早，沒等劍身完全沒入就收了口，露在外面的劍格下方有一小截鐵灰色的劍身始終露著，像一段沒穿進褲子裡的腳踝。
“這把劍以前不是這樣的。”林狂說，“以前劍鞘是正常的，把劍身全包住了。後來在劍冢北坡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劍鞘底端磕在一塊石頭上裂了，我削掉了碎的那截，把鞘口重新磨平了。削完之後劍鞘短了兩寸，劍尖那段露在外面。我沒補，就讓它這麼用了。”
唐遠湊近了看那把劍的鞘底。削斷的切口被磨得很光滑，邊緣收得圓潤，摸上去不扎手。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劍尖泛著鐵灰色的鈍光，沒有鞘口箍著，孤零零地戳在空氣裡。
“你這劍鞘也短，劍也短？”唐遠問。
“劍沒短。”林狂把劍別回腰間，“劍還是原來的長度。鞘短了，劍尖露著。所以拔劍的時候不用把整把劍抽出來再往前送——只要鞘口露出劍尖，那一截就己經夠了。我出劍的路線比你們少了兩寸，所以看起來快。”
唐遠站在渡口岸邊，把那把劍在自己腦子裡比劃了一遍。他想了很久，然後把劍解下來握在手裡，拇指按著劍格試著做了個拔劍的動作——先把劍抽出來兩寸，再用抽出來的那兩寸去接對方的來勢，而不是像平時一樣要把整把劍完全出鞘再迎上去。他試了一遍，又試了一遍，動作從生澀變得流暢了一些，但始終覺得哪裡不對。
他停下來看著林狂。“你的劍鞘被你削短了之後，是不是一首在磨那一小截露出來的劍尖？”
林狂沒有說話。
唐遠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低頭去看他鞘口那一小截露出的劍尖。鐵灰色的刃面上確實有一層極細的磨痕，不是那種利器碰撞留下的豁口，是長期暴露在空氣裡被風沙和衣物反覆磨擦之後形成的細微的灰白色淺紋，像一層薄霜覆在鐵面上。
“你的劍在替你走路。”唐遠站起來說，“別人用鞘保護劍，你用劍替鞘擋路。露出來那截劍尖替你擋了一路的風沙和磨擦，把鞘口護住了。劍鞘短了兩寸，劍身就多走兩寸的路，每天走幾十裡，走了這麼多天，磨出來的。”
他重新握著自己的劍試了一次。這一次他沒有追求快，他只是把劍從鞘裡抽出來兩寸，然後讓那兩寸的劍尖朝著唐遠的方向橫過去。劍尖停在半空中，穩定的，不顫的，像一根被釘在空氣裡的鐵釘。他看著那兩寸劍尖看了幾息，然後收劍回鞘，把劍掛回腰間，抬起頭看著林狂。
“你剛才擋我那一劍的時候，用了多少劍身？”
林狂想了想。“從鞘口到劍格的距離，大約一尺。”
“一尺。”唐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在嘴裡含住了一粒糖慢慢化。“我的劍出鞘兩尺我才覺得夠用，你只出一尺就夠了。你出劍的路比我短了一半，速度就快了一倍。但——”他皺著眉頭停了一下，“但你擋我那一劍的時候，用的不是劍刃。是劍鞘。”
林狂把劍解下來，橫在身前。他握著劍鞘的中段，讓唐遠看鞘面上那一道新的刮痕——那是前兩天在杏花塢接唐遠第三劍時留下的，暗銀色的磨痕嵌在黑皮表面，像一道淺淺的刀疤。
“你第三劍刺我手腕的時候，我拔劍慢了半拍。劍身抽出來的速度趕不上你的劍尖，我就把劍鞘橫過去格了你一下。劍鞘先到，劍刃後到。劍刃到的時候你的劍己經被劍鞘擋住了，它沒有碰到刃。”
唐遠站在渡口岸邊的柳樹底下，手搭在自己劍柄上，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柳枝垂在他肩頭，被風一下一下地拂著他的黑袍。過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所以你用的是劍鞘擋的。劍鞘比劍刃早到。你把劍鞘當劍用了——劍是劍，鞘也是劍。你出劍的時候先出去的是鞘，不是刃。對手看見的劍影是鞘的影子，不是刃的光。等他們以為你的劍到了的時候，其實到的是鞘，刃在後面等著。”
林狂站在日頭底下，把劍收回腰間，伸手拍了拍劍鞘。“劍鞘也是鐵打的。它一首跟著劍走，走了十年，比劍刃磨得還潤。它也該動動了。”
唐遠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上挑，整張臉從那種刻板冷峻的“我在認真看劍”的表情裡鬆下來，露出了底下一點真實的東西——像一塊被松脂封了很久的琥珀，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了裡面包著的東西。他說了一句：“我走了。”然後他轉身，沿著柳河渡南岸的土路往南邊走去。黑袍的背影在柳樹之間穿行著，明一下暗一下，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細小的黑點，消失在暮色初起的水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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