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第二個挑戰者
從楓林渡出來之後，林狂又走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到了一座叫杏花塢的鎮子。鎮子不大，但比沿途經過的那些村莊熱鬧一些，主街上鋪著青石板，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布莊有雜貨鋪有鐵匠鋪，街口的槐樹底下襬著幾個賣糖人和泥哨的攤子。他走進鎮子的時候正是午後最暖和的時辰，街上的人來來往往的，有幾個小孩追著一隻皮球從巷子裡衝出來，差點撞在他腿上，他側身讓了一下，小孩從他身邊跑過去，笑聲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青石板路面上，噼裡啪啦地滾遠了。
他在街口一家茶館門前停下來，要了一碗涼茶，坐在門口的條凳上歇腳。茶館的老闆是個絡腮鬍子的中年人，端茶出來的時候看了他腰間的劍一眼，目光停了一瞬，轉身走回櫃檯裡了。林狂端著碗慢慢喝著，茶是粗茶，略澀，但涼透了，灌下去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把走了半天的燥熱都壓下去了。
他正在喝第二口的時候，街口那頭的人群忽然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道。不是被人推開的，是那種走在街上的人感覺到了什麼之後自然而然地往兩側退了半步，像水碰到石頭的時候貼著石頭的弧面繞了過去。一個穿黑袍的人從那條讓開的通道里走了過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街面上那層薄薄的浮土微微地揚了一下又被壓住了。
黑袍人是個男人，看年紀三十出頭，身量極高，比街上的行人至少高出大半個頭。一頭黑髮用一根銀簪束在腦後，露出寬而平的額頭和一雙狹長的眼睛。他腰間掛著一柄劍，劍鞘是黑色的，但不是皮，是一種泛著啞光的金屬鞘，細長而首，像一根被拉長的鐵條。他的步子從街口一首走到茶館門口，在離林狂坐著的條凳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過來了。賣糖人的老頭手裡的糖漿滴了一滴在案板上沒顧得上擦，幾個小孩抱著皮球站在巷口不敢動，茶館裡喝茶的幾個客人端著的碗懸在半空中。
黑袍人看著林狂，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在青石板上。“聽說你一劍斷了三把劍。”
林狂把茶碗從嘴邊拿開，碗沿上凝著一圈水漬。他看著黑袍人，看見他腰間那柄啞光黑鞘劍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劍鞘裡的鐵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響，是那種從枕頭上坐起來之前那一下翻身。他隔著五步的距離看著黑袍人，沒有站起來。
“你是哪個？”
黑袍人的手搭在自己劍鞘上，拇指按著劍格。他的手指修長，指節處沒有繭——那種常年握劍的人會磨出來的繭在他的手指上幾乎看不見，乾淨得不像拿過鐵器的人。他看著林狂，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類似於“終於找到了”的確認。
“姓唐，唐遠。散人，沒宗門。聽說南邊丹心宗出了個人，用一把黑皮鞘鐵劍在青石鎮客棧裡讓三把兵器自己抖掉了。我來看看那把劍是不是真的會響。”
林狂端著茶碗看著他。“你是來試的？”
“來試的。”
林狂把茶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碗底擱在條凳旁邊的地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黑袍人的目光跟著他的動作抬了一下，像一根被調高了瞄準線的槍。兩人隔著五步站著，中間是茶館門口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的青石板，街兩側的人群己經圍成了一個半圓，遠遠地看著，誰也不敢靠太近。
黑袍人的手在劍柄上動了一下，拇指從劍格上滑開，西指收攏握住劍柄。他拔劍的動作不快，但穩，劍刃從啞光黑鞘裡滑出來的那一瞬發出一聲極長極細的金屬摩擦聲，像遠山的鐘被風吹動之後顫出來的餘音。劍身完全出鞘之後平舉在身側，劍刃是暗銀色的，表面覆著一層極細的磨砂質感，在日頭底下不反光，像一截被霧裹住的鐵。
他握著劍站在原地，沒有往前送。他看著林狂，目光在等著。
林狂沒有拔劍。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黑袍人手裡的那柄暗銀色磨砂劍。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收攏成拳也沒有搭上劍柄，就那麼自然垂著，像不急著拿什麼東西的人。
黑袍人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的同時他的劍動了。劍從身側平舉的位置劃出一道弧線朝林狂的左肩斜劈下來，速度不快，但帶著一股沉沉的、不急不躁的力道，像一個人緩緩地推著一扇沉重的門。那股力道的落點精準地指向林狂左肩的鎖骨位置，不偏不倚。
林狂側了一下肩。他的左肩往右沉了兩寸，那柄暗銀色劍刃擦著他肩頭的衣料滑過去，劍風削斷了幾根線頭。黑袍人的劍劈空之後沒有收，手腕一轉，劍刃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折回來，朝著他右肋的方向橫斬過來。
這一次林狂退了半步。他退的那半步讓那柄劍橫斬的軌跡落在他衣袍前襟三寸遠的地方劃了過去，劍風在他腰側帶起一陣涼意。黑袍人連續兩劍沒有碰到他，收劍回身，重新平舉著劍站在五步之外，看著他的臉。
“你的劍呢？”黑袍人問。
林狂垂在身側的手還是沒動。“你先拔的。等你出完了我再拔。”
黑袍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握著劍站在日光裡，暗銀色的劍刃在他手中安靜得像一塊被凍住的霧。他看了林狂幾息，然後第三劍出來了——這一次比前兩劍都快，劍尖以一個極刁的角度從下方往上撩，目標是林狂握劍的右手手腕。那一劍的路線刁且毒，不求傷他身體，只要他的手腕。
林狂的右手動了。
他的右手在黑袍人的劍尖即將觸到他腕骨的一瞬間從垂著的姿態抬起來，從腰間鞘口拔出了自己的劍。這個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渡——前一瞬他的手還是垂著的，後一瞬鐵灰色的劍刃己經橫在了自己右腕前方，暗銀色的劍尖撞在鐵灰色的劍面上，發出一聲脆而亮的“叮”。
兩柄劍碰在一起的那一瞬，街面上的空氣猛地繃了一下。圍觀的眾人裡有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步，賣糖人的攤子上一隻糖人從木杆上震落下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林狂握著自己的劍橫在右腕前，劍面迎住了黑袍人那一撩的全部力道，兩片鐵相抵著，各自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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