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腳步頓了一下,側身讓開一步,臉色沒變,語氣還是平的:“幾位客官喝好了就歇著吧,酒再喝就多了。”她端著空盤子往後廚走,那個摸了她的男人在她背後又笑了一聲,聲音黏糊糊的像剛從酒罈子裡撈出來的。
林狂夾面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吃麵,把碗裡最後一根麵條撈起來吃了,把湯也喝了大半碗。喝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擱在桌上,沒有站起來。
那三個男人又鬧了一陣。摸腰的那個又喊了一壺酒,同桌的兩個人附和著灌了幾杯。老闆娘從後廚出來添茶水的時候,那個男人又伸手了,這回捏了一把老闆娘的手腕。老闆娘手裡的茶壺歪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灑出來幾滴濺在她手背上,她縮了一下手,眉頭皺起來又鬆開了。
“客官,請自重。”她說。聲音還是平的,但平底下面有一層東西在繃著,像冰面下面有水流在衝。
那個男人嘿嘿笑著站起來,帶著酒氣往前傾了傾身子。“老闆娘,你這店裡就你一個人招呼?忙不過來的話我們哥仨幫你啊——”
林狂把筷子擱在空碗上。他站起來,走到那三個男人桌前,站在桌子邊緣。
那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摸腰的那個男人打量了他兩眼,目光在他腰間空蕩蕩的位置停了一下——劍他沒帶過來,靠在桌腿上——男人的嘴角撇了一下,帶著一股子酒氣朝他臉上噴了一口。
“你誰——”
林狂看著他的眼睛,開口說了一個字。
“滾。”
那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帶任何情緒。不生氣,不憤怒,不威脅,平得像在說“茶涼了”三個字裡的“涼”字。但他說出那個字的同時,他腰間那柄靠在桌腿上的劍在鞘裡輕輕振了一聲——那聲振從桌腿傳上來,透過地板傳到了那三個男人腳底下。他們同時感覺到了腳下的木板在微微顫動,像遠處有一匹重騎正在朝這邊衝過來,馬蹄踩在地面上,隔著幾里地就己經開始震了。
摸腰的那個男人臉上的酒氣凝住了。他看著面前這個不高不瘦的中年男人,男人身上什麼氣勢都沒有,平平淡淡的像田埂上拔草的老農。但他腳底下那塊木板一首在振,從劍鞘裡傳上來的那種振,頻率不快,沉沉的,像有一頭什麼東西在那把鐵裡面喘著氣,只要他再說一個字就會破鞘而出。
男人的手縮回去了。他坐回長條凳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灌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站起來朝同伴擺了擺手。“走了走了,困了。”三個人從他身邊擠過去上了樓,腳步聲噔噔噔地響了一陣之後就消失了。
老闆娘站在桌邊,手裡還端著那把歪了的茶壺。她看著林狂,壺嘴還在往外滴答茶水,一滴兩滴三滴落在桌面上洇成暗色的圓點。她把茶壺放正了,拿抹布擦了擦桌面,開口問了一句:“你是哪個宗門的?”
林狂彎腰把靠在桌腿上的劍撿起來別回腰間。“丹心宗。”
他坐回自己的桌前,把空碗往前推了推。老闆娘端著茶壺站在那兒,嘴裡輕輕重複了一遍那三個字:“丹心宗。”她重複完了就端著壺去了後廚,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碟花生米出來擱在他桌上。
“送的。多謝。”
林狂看了看那碟花生米,沒有推辭,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花生米是鹽炒的,鹹香酥脆。他嚼完了一顆又捏了一顆,然後把碟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意思是讓老闆娘也吃。
老闆娘沒有吃。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肘撐在桌面上,歪著頭看著他。“丹心宗以前沒聽過。南邊的?”
“南疆。”
“南疆的宗門跑到北邊來,還帶著劍?你是出來闖江湖的?”
林狂嚼著花生米想了想。“算是。”
老闆娘彎彎的眼睛裡浮上來一點笑意,像水面被風吹皺之後又平復下去時留下的那層細紋。“闖江湖的第一次來青石鎮就替我解了圍,這碗麵我該給你免了。”
“不用。”林狂把碟子裡的花生米吃完,站起來收拾了碗筷,“房錢給過了。”
老闆娘也站起來,伸手把他手裡的空碗接過去,臉上的笑意平了一點,變成了那種見過世面的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淺淡。“鎮上這幾天不太平。有幾個人在找一把劍——說是北邊的劍冢裡出了一把會響的劍,被人拿走了。你往東走的話當心些。”
林狂的手在腰間劍柄上停了一瞬。他看著老闆娘,老闆娘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短短一息。老闆娘沒再多說,轉身端著空碗進了後廚,鍋鏟聲又響起來了。
林狂上了樓進了房間。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子朝東開。他坐在床沿上解下劍橫放在膝蓋上,手掌覆著劍鞘,感受著那把劍在鞘裡沉沉的、穩穩的溫度。剛才在樓下它振了那一下之後就沒有再響了,安靜得像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河灘石。
“會響的劍。”他在黑暗裡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那根玄鐵條和那塊舊布在他布袋裡安安靜靜地待著,茶碗包在軟布里貼著布袋最底層。他靠牆坐著,月光從東窗照進來,把劍的影子拉長投在對面的牆上。他看著那道影子,又看了看窗外青石鎮在春末夜裡安靜的屋頂和漸次熄滅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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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117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