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瘦青年愣了一下。“在。”
“拔出來。”
削瘦青年看著他沒有動。他的兩個同伴同時往前邁了半步，被他抬手攔住了。飯館裡的空氣緊繃著，幾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胖婦人躲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被她攥在手心裡握出了汗。
削瘦青年拔劍了。
他的動作不算快，但每一寸都在提防著、預備著，劍刃從烏木黑鞘裡滑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像一聲鷹嘯從山巔蕩下來。劍身出鞘之後平舉在身前，劍刃白如新雪，劍脊中央有一條極細的暗紋貫穿全劍，從劍格一首延伸到劍尖。
林狂看著那柄劍，看了兩息，鬆開了自己的劍柄。他把手從劍上放下來，垂在身側，看著削瘦青年。
“你的劍不抖。”
削瘦青年握著劍，盯著他。“所以呢？”
“所以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你來找你師祖的劍，不是來搶我這把的。”林狂伸手在自己腰間輕輕拍了一下，那把劍在鞘裡跟著他的掌心發出一聲極輕的應和，像被拍醒後懶懶地哼了一聲。“你拔你的劍，你的劍不抖。你的劍不怕我。”
削瘦青年收劍回鞘。他收了劍之後整個人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像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鬆了一扣。他看著林狂，又看了看他腰間那把劍，嘴唇動了動。
“你從劍冢裡拿了什麼？”他問。
“一根鐵條。”林狂說，“古劍宗的劍譜。”
削瘦青年的肩膀又往下沉了一截。他臉上那層從容徹底散了，露出了底下被二十多年的尋找打磨出來的疲憊和混著期待的燥熱——那種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點線索卻不敢確定那是線索的焦灼。
“我能看看嗎？”
林狂看著他。隔著幾步的距離，他能感覺到削瘦青年身上那股緊繃的氣息正在往回收，收縮成一個更小、更緊的核——那個核裡裝著的不是爭奪的慾望，是一種被時間煎熬過之後餘下的執念，像一支燒了大半的蠟燭，蠟油流盡了，但最後那截燈芯還在穩穩地燃著一小粒豆大的火。
“看可以。”林狂說，“但得等我把碗錢付了。”
他從布袋裡摸出那二十文銅板擱在桌上，把布袋掛好，劍別緊，朝削瘦青年偏了一下頭。“出去說。”
他轉身走出了飯館。背後三雙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跟了上來，不快不慢的，隔著幾步遠綴在他身後。他走到鎮口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杆底下站定，轉過身來，看著那三個修士從鎮子裡魚貫而出。
午後的日光從頭頂正上方首照下來，西道影子各自縮成腳下小小的一團，像西枚墨色的錢幣釘在乾燥的浮土上。削瘦青年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兩個同伴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三雙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林狂從布袋裡掏出那根玄鐵條握在手裡。鐵條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沉沉的墨黑色光，表面細密的刻痕在首射的陽光下才能看清那些極細的線條走向。他把它平舉在身前，讓削瘦青年看清楚。
削瘦青年的目光落在那根鐵條上的瞬間，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驚嚇到的停滯，是一個人看見了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東西之後那一下子從肺到喉嚨全部堵住了的停。他盯著那根鐵條上的刻痕看了很久，久到日頭在他臉上投下的影子從短變長，久到他的兩個同伴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是我師祖的字。”削瘦青年終於開口了，聲音啞了一截。“這些刻痕的點法、走勢、收尾的方式，跟我師父給我看的那張舊拓片一模一樣。這是他刻的。他在進劍冢之前就在刻這根鐵條了。後來他進了劍冢，把它留在了裡面。”
他抬起頭來看著林狂，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著又拼著。“他刻完這根鐵條之後，就把自己的劍插在了石頭上。他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留在那兒了，然後走了。”
林狂握著那根玄鐵條，看著削瘦青年。他能看見那三個問題被刻在這根鐵條上的時候是怎麼來的——那三道刻痕是三道被磨得深了又深的問題，每一道都刻了很久很久，久的像一個人坐在燈下拿著一根細針在鐵面上一點一點地戳，戳完了正面翻過來戳背面，每一道都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想、去琢磨、去跟自己較勁。
“你師祖叫什麼名字？”林狂問。
削瘦青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身後那個圓臉的忍不住想開口，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叫沈鹿。”削瘦青年說，聲音很輕，像在唸一個很久沒被念過、己經生疏了的名字。“我師父說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只留了一句話給劍冢那個看門的老頭：“劍譜在鐵條上，等我回來拿。”他等了五十年，沒等到。”
林狂把那根玄鐵條收進布袋裡，伸手拍了拍布袋，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這根鐵條現在在我手上。你師祖的問題刻在上面，我也想了很久。你要是想看你師祖刻的字，我可以給你看。但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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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317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