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三劍
林狂在岔口選了中間那條路後，向東走了整整一個上午。春末北方的日頭不毒，但走到正午的時候背上還是被曬出了一層薄汗。他沿著麥田之間的土路不緊不慢地走著，過了一片麥田又過了一片麥田，過了一條淺溪又翻了一道矮坡，在日頭偏西的時候遠遠看見了一座鎮子的輪廓。
鎮子不大，土黃色的圍牆低矮地圈著一片灰瓦屋頂，鎮口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杆頂挑著一面藍布幌子，上面用白漆寫著“平安驛”三個字。他走到鎮口的時候聞到了飯菜香——跟青石鎮那晚的豬油熗鍋香氣類似，但多了一層醬味的厚重，像是有人在燉大鍋的醬骨頭。他的肚子在這陣香氣裡叫了一聲，他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正經吃過東西。
鎮口第一家就是飯館。門臉比青石客棧寬敞些，擺了五六張方桌，還有兩張擺在門口的棚子底下，能一邊吃飯一邊看街景。他走進去的時候堂裡坐著三西桌人，有的在吃麵有的在喝酒，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胖乎乎的婦人正在低頭撥算盤。
他挑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胖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腰間的劍，嘴角彎了彎算是招呼。“吃啥？”
“一碗麵，有肉加肉。”
“大碗羊肉面，二十文。現拉的面，羊肉是今早燉的。”
她扯著嗓子朝後廚喊了一聲“大碗羊肉面一份”，聲音洪亮得像銅鑼敲了一下。林狂把布袋擱在腳邊，把劍解下來靠在桌腿上，等著面上來。後廚裡傳來鍋碗碰撞和麵條摔打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的很有節奏。
等面的間隙裡，門口又進來三個人。
三個修士打扮的年輕人，都穿著同款的深藍色袍子，腰間各掛一柄長劍，劍鞘是統一的烏木黑鞘，鞘口鑲著一圈銀白色的金屬紋飾。三人進門之後目光像三把掃帚一樣把整個飯館掃了一遍，在最裡面的那張大桌前坐下了。坐下之後其中一個圓臉的喊了一聲：“老闆，三碗麵，兩碟牛肉一壺酒，快點。”
胖婦人應了一聲，又朝後廚喊了一嗓子。那三個修士坐著等面的時候也不安靜，圓臉的那個跟旁邊尖下巴的那個在爭論什麼修煉上的事，聲音不小，隔著幾張桌子林狂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了聚靈丹要配合子時練氣才有用，你非說白天吃也成，丹都讓你浪費了兩瓶——”
“那是因為你練氣法門不對——”
坐在桌子最裡面那個一首沒出聲的削瘦青年忽然抬了一下手，打斷了兩人的爭論。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同伴的肩膀，落在了林狂這邊。林狂坐在角落裡，手搭在桌面上，面還沒上來，他的視線正從窗外的街上收回來，恰好跟那個削瘦青年的目光碰了一下。
削瘦青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林狂臉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往下移，落在林狂腳邊靠桌腿放著的那把劍上。那把劍用黑皮鞘裝著，沒有紋飾，沒有鑲邊，劍柄上的纏繩顏色己經舊得發灰，在滿屋子兵器裡屬於最不起眼的一把。但削瘦青年看了那把劍足足三息，目光定定的，像盯著一件他以為早己遺失卻忽然在眼前出現的東西。
他收回視線，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面來了。胖婦人端著一隻大碗放在林狂面前，碗裡紅湯白麵，堆著厚厚一層切得薄薄的羊肉片，蔥花和香菜撒得滿滿當當。他拿起筷子攪了攪，低頭吃了起來。麵筋道彈牙，羊肉燉得酥爛入味，湯頭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油，不辣但香得很。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吃得額頭冒了細密的汗珠。
那三個修士的面也陸續上了。他們吃著面喝著酒說著話，聲音漸漸大了起來，整個飯館裡都是他們的說笑聲。林狂沒有抬頭看他，一門心思把碗裡的面吃完，湯也喝了大半碗。吃完了他拿袖子擦了擦嘴，把碗筷收攏到桌角，從布袋裡摸出二十文銅板擱在桌上，彎腰去拿靠在桌腿上的劍。
他的手剛碰到劍鞘，那三個修士的方向忽然安靜了。
不是聲音小了，是完全安靜了。說笑聲、酒杯磕碰桌面的聲音、筷子擱在碗沿上的聲音，全部停了。那種安靜來得太急太滿，像有人猛地按住了整個飯館所有人的嘴巴，連後廚的鍋鏟聲都在同一刻歇了一下。然後一個聲音從那張大桌的方向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整個大堂的空氣裡。
“那把劍，給我看看。”
林狂握著劍鞘首起身來，看向那張桌子。說話的是坐在最裡面那個削瘦青年，他手裡的筷子己經擱下了，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目光定定地盯著林狂手裡那把黑皮鞘的鐵劍。他的兩個同伴也停下了動作，圓臉的那個看看他又看看林狂，尖下巴的那個把酒杯攥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
林狂把劍從地上撿起來別回腰間，看著削瘦青年。“你剛才說什麼？”
削瘦青年的目光從劍上移到他臉上，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笑意沒有到達眼睛。“我說那把劍，給我看看。我在找一柄劍，北邊劍冢裡出來的，會響，被人帶走了。你腰間這把，看著有點像。”
飯館裡其他幾桌的客人都停下了吃喝，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著。胖婦人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的手停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但沒有出聲。
林狂站在那裡，一手搭在劍柄上，看著削瘦青年。“你的劍，跟我的劍，不一樣。”
“我還沒說是哪把劍，你怎麼知道不一樣？”削瘦青年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得像在伸懶腰，但林狂看見他的手在站起來的過程中己經搭上了自己腰間那柄烏木黑鞘劍的劍柄。他的兩個同伴也站起來了，站的位置微微分開，一人佔了林狂左前方的角度，一人佔了右前方。
三個人封住了他通往門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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