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32章 海上劍修(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732章 海上劍修

林狂在西海邊住了下來。

他沒有去附近的鎮子找客棧,就在沙灘後面那片礁石群中間找了一處背風的凹陷處,用劍砍了些乾枯的灌木枝鋪了厚厚一層當床鋪,上面鋪了外袍當褥子。白天起來去海邊的溪流口接淡水燒開了灌進水壺,去附近的礁石上撬些海蠣子烤了吃,剩下的時間就站在那片伸進海里的岬角上對著浪練劍。日落之後他在沙灘上坐到月亮升起來,看著月光下的海面發一會兒呆,然後回到礁石凹陷處裹著衣袍躺下,在海浪持續不斷的低響中入睡。

第五天的清晨,他照常站在那道岬角上練劍。晨光從東邊的海面上鋪過來,把水面照成了暖融融的金色。他正在對著一道中等大小的浪試一種新的角度——劍刃貼著水面以一個極淺的斜角推出去,讓劍尖在水面上畫出一道又長又細的弧線——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小夥子,你的劍像在跟海吵架。”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從岬角後面的沙灘上傳過來,蓋過了海浪的聲響。林狂收劍轉過身去。沙灘上站著一個老頭,佝僂著腰,穿一件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舊麻布衫子,下面是一條捲到膝蓋以上的寬腿褲子,褲腳被海水浸溼了貼在腿上。他赤著腳站在沙灘上,腳趾陷在被晨光照得微溫的溼沙裡。他的臉被海風和日頭磨成了深褐色,皺紋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一樣佈滿了每一寸皮膚。頭頂的頭髮己經全白了,又薄又軟地貼在頭皮上,被海風吹得一下一下地動著。

他手裡提著一隻破舊的漁網,網的底部還掛著幾片亮晶晶的魚鱗和一小撮綠色的海藻。看模樣是個打漁的,剛收了網從海邊走回來。他站在沙灘上看著林狂,那雙被海水泡得有些發紅的眼睛微微眯著,像在看一件他看了大半輩子但依然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林狂把劍收在身側,沒有入鞘,就那麼握著站在岬角上看著那個老漁夫。“怎麼說?”

老漁夫把漁網從右手換到左手,騰出一隻手來指了指海面。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節的關節處凸起著一圈暗紅色的硬繭,是被漁網的線繩勒了太多年之後長出來的。他的手型跟握劍的人的手型完全不一樣——他的手指不是併攏著握著某個東西的形狀,而是鬆鬆地張著,像隨時準備把某條滑溜溜的東西從水裡撈起來。

“你每一劍都想蓋過浪的聲音。”老漁夫說著,把那隻粗短的手放下了,手背上還沾著幾片細碎的魚鱗在晨光裡泛著銀光。“浪上來你劈一劍,浪退了你又劈一劍。每一劍都比浪的聲音大——劍刃切開空氣的時候嗡嗡地響,切開水面的時候嘩啦地響,落在礁石上的時候啪地響。你每一劍都想讓海聽見你的劍,想讓浪知道你在跟它比劃。”

林狂握著劍站在岬角上,聽了老漁夫的話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劍。劍刃上還掛著早晨練劍時濺上的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出劍的那個狀態——確實,他每一劍都帶著一種“我要讓這一劍蓋過這浪”的勁頭,劈出去的時候手腕用力,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清亮尖銳,落進水裡的聲音激烈有力。

“劍不是用來壓過什麼的。”老漁夫又說了一句。他彎腰把漁網在沙灘上抖了抖,把上面掛著的幾片海藻抖掉了,捲起來搭在肩膀上。“劍是用來跟它一起走的。你跟浪較什麼勁?人家在這兒湧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了,你才來第五天,你壓得過它?”

林狂站在晨光裡,看著老漁夫搭著漁網轉身沿著沙灘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海風裡顯得更佝僂了,腰彎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他走了大約十來步之後林狂喊了他一聲:“怎麼跟它一起走?”

老漁夫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海風裹著有些模糊但字字分明。“你跟浪走了三天了,你自己感覺不到嗎?你前天的劍跟今天的劍不一樣了。前天你的劍是硬的,今天你的劍軟了一些。你沒有壓過它,但你己經跟在它後面走了幾步了。你再跟幾天,跟到你不覺得是在跟它走的時候,你就走在它前面了。”

他繼續走了,佝僂的背影沿著沙灘越走越遠,拐過一道礁石之後不見了。林狂站在岬角上握著劍,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回身面朝著海面,看著晨光裡一層一層湧過來的浪花,把劍橫過來重新握好。他沒有再出劍,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浪湧上來又退回去,看著它們在水面上畫出的那道道細碎的白線在日光裡明滅著。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抬眼看了一下遠處的海面,海面上有一隻漁船正在慢慢往外劃,船尾坐著一個人,看輪廓像是剛才那個老漁夫。他正在收一張小網,動作不急不慢的,漁網在他手裡被抖開又收攏,像一條順從的綢帶在他的手指間翻卷著。

林狂站在岬角上,看著那隻漁船在晨光裡越劃越遠,越劃越小。他從那隻船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面前的浪上。他把劍提起來,沒有朝著浪發力,他只是讓劍垂在身前,劍尖朝下,跟著一道正在湧過來的浪的節奏慢慢地把劍尖往前送出去。浪湧上來的速度是快的,他的劍走的速度是慢的,一個快一個慢之間形成了一種錯位——浪己經到了他面前碎成白沫的時候他的劍才送到浪曾經過來的位置,劍尖穿過那些殘餘的白沫,帶起幾縷細碎的水絲在空中閃著光。

那一劍沒有力量。輕得像一陣風從水面拂過去,不留痕跡。但他出完那一劍之後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腕鬆了一下——那種松不是沒力氣了,是像有一層箍在腕骨上的硬殼被水泡軟了之後自己裂開了,露出下面一層更柔韌的東西。他的手腕在出完那一劍之後微微地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柳條,晃完之後又穩住了。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他沒有再試那一劍。他回到了礁石凹陷處坐下來,靠著被海風和陽光曬得微溫的岩石,把劍橫放在膝蓋上。他看著那把劍,劍刃上還殘留著早晨練劍時的水痕,在午後的日光裡慢慢蒸乾了留下一層極薄的鹽霜覆在鐵面上。他用拇指把那層鹽霜抹掉了,露出下面鐵灰色的劍面。劍面上什麼都沒有留下,那層鹽霜被抹掉之後鐵面乾淨得就像剛被磨過一樣。

他又在海邊住了幾天。每天他照樣去那道岬角上對著浪練劍,但出劍的方式跟之前不同了。以前他一站上岬角就開始出劍,現在他會先站在那裡看一會兒,看浪湧上來的速度、看浪在最高點停頓的時間、看浪退回去的方向和角度。他看明白了之後才出劍,出的劍也不再追求速度或者力量,只是讓劍尖在浪經過的路徑上跟著走一段,走完了一段就收回來,等下一道浪來再走下一段。

老漁夫每天清晨和傍晚都從他身後的沙灘上經過。清晨的時候他是往海邊走,提著一張空網;傍晚的時候他是從海邊走回來,網兜裡多了一些魚蝦或者一隻破舊的竹簍。他經過的時候有時會停下來看林狂練幾劍,看完了一句話不說就走了。有時候他會說一句話,像“今天好一點了”“那一道浪你追過頭了”“別急著收,讓劍多走一截”。他說完就走了,不等林狂回答。林狂也不追著他問,他說的那些話像石頭一樣被林狂撿起來擱在心裡,等到練劍的時候再翻出來對著浪一一印證。

第七天傍晚的時候,老漁夫經過的時候沒有停。他像往常一樣搭著漁網從沙灘上走過去,佝僂的背影在暮色裡一步一步地往村子的方向挪著。林狂站在岬角上看著他走過去,等他走過了大約二十步之後忽然發現他今天跟往常不同——往常他都是赤著腳走的,今天他腳上穿了一雙草鞋,草鞋被海水浸透了走一步就擠出一小攤水在沙灘上印出一個溼漉漉的腳印。

林狂看著他腳下的那些溼腳印在暮色裡沿著沙灘一路延伸過去,在他身後留下了一串淺淺的、很快就會被下一個浪漫上來的水線覆蓋掉的印記。他看了那串腳印幾息,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浪上。天色正在暗下去,海面上的光從金紅色變成了深紫色,浪在越來越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沉的白。他握著劍站在暮色裡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劍轉身走下岬角,沿著沙灘朝著老漁夫消失的方向走了過去。

第7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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