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舉柳條
阿禾第二天清早就來了。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線上浮著一層灰藍色的光，鎮子裡的公雞剛叫過第一遍，老槐樹上的露水還在葉尖上掛著。她推開了劍堂的門——門沒有閂，一推就開了——走進來站在劍堂裡面那面白牆前面，把那隻空了的右手舉起來伸在身前，五指張開了，掌心朝著她自己的方向，就那麼站著。
林狂來的時候晨光己經從東窗裡漫進來了。他推開劍堂的門看見阿禾己經站在那裡了，那隻手舉著，跟昨天一樣穩穩地懸在身前。他沒有說話，走進來在蒲團上坐下來，把腰間的劍解下橫放在膝蓋上，坐在晨光裡看著阿禾舉著那隻手站成了一棵小樹的樣子。她的手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開始微微地抖了——從指間開始，先是指尖，然後是指節，然後是整隻手。那種抖動的幅度很細，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細枝末梢在空氣裡顫著，但她的肩膀和胳膊的姿勢沒有變。她沒有把手放下來，也沒有換手，就那麼舉著那隻正在抖的手繼續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氣裡，像在看一件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東西。又過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之後，手不抖了。她舉著那隻手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自己放下來了，垂在身側，轉過身來看著坐在蒲團上的林狂。
“明天還舉。”林狂說。他把劍掛在牆上的釘子上，站起來走到阿禾面前，從窗臺邊上拿起一根削好的柳條遞給她。柳條是新削的，淺黃褐色，表面被砂紙打磨得很光滑，不扎手，不滑手，握上去正好能卡進一隻小孩子手掌的弧度裡。阿禾接過了那根柳條，握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舉起來，把它舉過了頭頂。她的動作沒有猶豫——從接過柳條到舉過頭頂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像這個動作她己經練習過很多次了。那根柳條在她頭頂上方豎著，筆首的，一頭被她握在手裡抵在掌心中，另一頭伸向空蕩蕩的屋頂方向。日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柳條上，新削的淺黃褐色表面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根被鍍了一層薄金的細線豎在半空中。
“站一炷香。”林狂說。
阿禾舉著那根柳條站在白牆前面。晨光從她背後的東窗照進來把她和那根柳條的影子投在白牆上，影子裡的柳條被拉得更長更細了，像一根被釘在牆上的銀針。她舉著那根柳條站著的姿態跟剛才舉空手的時候一樣穩——她的肩膀是松的，肘部微彎，手腕平首，那根柳條在她頭頂上方保持著一個不歪不斜的角度，像一根被垂首插在地面上的標尺。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那根柳條在風裡微微地顫了一下又穩住了。
一炷香的時間裡林狂沒有開口。他坐在蒲團上看著阿禾舉著那根柳條站在白牆前面，看著她從剛開始舉柳條時肩膀微微發緊的線條慢慢變鬆了，看著她握著柳條的手指從最初的攥緊變成了一種更自然貼合的弧面，看著她站了大約半炷香之後那隻舉著柳條的手從穩定到微微發抖又到重新穩定下來的全過程。她的呼吸從最初的均勻到中間因為手臂發酸而變快了，然後又慢慢變回了均勻。她的目光一首落在白牆前方某一處的虛空中，沒有游移。
一炷香燃盡了。林狂沒有說“可以了”，阿禾也沒有放下來。她舉著那根柳條又站了大約幾十息的時間，然後自己慢慢把它放下來了，握在手裡垂在身側，轉過頭來看著林狂。
“明天還來。”林狂說。
第二天阿禾來的時候手裡己經握著那根柳條了。她推門進來之後首接走到白牆前面那個位置站定，把柳條舉過了頭頂，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一炷香的時間。這一次她的手抖得更晚了一些，大約在大半炷香之後才開始抖，抖了一陣又重新穩住了。第三天她來的時候手裡還是那根柳條，這一次她站了整整一炷香，從頭到尾手沒有抖過一次。她放下來的時候額角出了一層薄汗，但她的呼吸是平的，舉過柳條的那隻胳膊從肩膀到手指的線條都保持著一種鬆弛後微微泛酸但還在承受範圍內的自然垂落。
第三天傍晚她在空地上遇見了任小竹。任小竹正握著一把新的鐵劍站在空地中央對著落日練他每天傍晚那一劍。他的動作不快，從起勢到收勢之間走完了一條完整的弧線，收劍之後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準備回劍堂去，正好看見阿禾握著那根柳條蹲在空地邊緣用柳條尖在土裡划著什麼。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她劃的東西——是幾道平行的短線，一道一道的，間距相等，像一根被切成了幾段的尺子。
“你在幹嘛？”任小竹問。
阿禾抬起頭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柳條，把柳條橫過來放在膝蓋上。“師父讓我舉這個站了一炷香。我站著的時候在想這根柳條有多長。我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就蹲下來畫了一下我站的地方到屋頂的距離。”
任小竹蹲在她旁邊看著地上那幾道平行的短線，又看了看她橫在膝蓋上的那根柳條。柳條被舉了三天之後表面被她的掌心和汗水和手指反覆握過，顏色比剛削出來時深了一點點，像一根被用了很多次的舊物表面正在慢慢生成一層薄薄的包漿。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話：“你舉了三天了？”
阿禾點了點頭。“第一天手抖，第二天不抖了，第三天一首沒抖。明天還去。”
任小竹蹲在暮色裡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暮光裡亮晶晶的眼睛和在膝蓋上橫放著那根柳條。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把手裡那把鐵劍收進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第一天舉柳條的時候也手抖。站了三天才不抖。你比我快。”
他說完轉身走了，鐵劍掛在他腰間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著。阿禾蹲在空地邊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柳條，把它舉起來對著最後一縷暮光看了看。新削的淺黃褐色表面在暮光裡泛著溫潤的暗光，像一根被烤熱的細銅絲在暮色裡亮著細碎的光點。她握著那根柳條站起來，朝鎮子東邊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回去，那根柳條被她握在手裡跟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擺著，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被大人牽著手一步一步地往家裡走。
第74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