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茶還是熱的
小院裡很安靜。
老槐樹的葉子在午後的微風裡沙沙地響著,樹蔭在青石板地面上慢慢地移動著。林狂坐在石凳上,膝蓋上橫著那把劍,他看著灶房門口,藍布衫的影子在門框裡移動著,偶爾停一下又繼續動了。過了好一會兒紅藥從灶房裡走出來,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擱著兩隻碗。她走到老槐樹底下的石桌前,把托盤放下,把兩隻碗端出來擱在桌面上。一隻碗是林狂剛才用過的那隻鋦了銅釘的舊碗,另一隻碗是新的,白瓷的,碗沿上有一圈淡青色的描邊。兩隻碗裡都盛著茶湯,淡綠色的茶水在碗裡微微地漾著,幾朵茉莉花瓣浮在水面上,被熱氣託著一浮一沉地動著。
紅藥在林狂對面坐下來,把那隻鋦過的舊碗推到林狂面前,然後把那隻白瓷碗端起來放在自己面前。她端起碗來的時候沒有急著喝,先端在手裡用掌心貼著碗壁試了試溫度,然後才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她抿完之後把碗放下,目光越過碗沿落在他臉上。她的目光跟兩個月前他離開時看他的那道目光一樣,平平的,像一碗被放了很久之後涼下來的茶,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碗底沉澱的那層東西還在。
“茶還是熱的。”她說。
林狂端著那隻鋦過的舊碗,碗壁傳上來的溫度透過銅釘傳導到他掌心裡,溫溫的,不燙手。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水溫熱適中,茉莉花的香氣比他離開時喝的那一碗淡了一些,但回甘更長了,嚥下去之後舌尖上還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他喝了兩口之後把碗放下來,碗底擱在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坐在樹蔭裡,看著紅藥端著那隻白瓷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她的側臉在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的碎碎日光裡亮一下暗一下,像一塊被光影打磨著的舊玉。
“路上走了多久?”紅藥把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兩個多月。”
“到哪了?”
“去了北邊的劍冢,去了東荒的破廟,去了西邊的海邊。繞了一大圈。”他把手搭在膝蓋上那把劍的劍鞘上,拇指沿著鞘面上那些新補丁的邊緣摸了一圈。“劍冢裡有個老頭教我練了半個月劍。東荒那邊看到了古劍宗的人刻在牆上的劍圖。西海邊有個打漁的老頭跟我說劍不是用來壓過浪的,是用來跟浪一起走的。”
紅藥聽著,沒有接話。她端著那隻白瓷碗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來,兩隻手交叉著擱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膝蓋上那把劍上,從劍鞘上那些新補丁上掃過去,又移回他臉上。“你的劍變了。”
“嗯。”
“變在哪?”
林狂把劍從膝蓋上拿起來橫在身前,讓紅藥能看見劍鞘的全貌。黑皮鞘上的舊磨痕和那些新貼的鐵皮補丁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舊衣裳上縫了新的補丁,新舊之間隔著一段被穿著走了很遠的時間。他把劍翻了個面讓紅藥看另一側——這一側的鞘面上沒有補丁,但佈滿了細密的摩擦痕跡,像被砂紙反覆打磨過之後留下的均勻紋路。“它以前是鐵。現在是骨頭。長在身上的那種,不是拿在手裡的那種。”
紅藥看著那把劍,看著劍鞘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痕跡,看了一會兒之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狂臉上。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然後她從桌面上收回了交叉的手,端起白瓷碗把剩下的半碗茶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後她端著空碗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把碗放進水槽裡,然後轉過身來靠在門框上。
“古劍宗那些人,你打算怎麼安頓?”
“週三給他們找了住的地方。李西在打床。王五在做飯。”林狂也站了起來,把劍別回腰間,走到灶房門口站定。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框站著,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中間隔著被午後的日光曬得溫熱的門檻。“劍堂那裡還有空地嗎?”
“有。東邊坡上那排屋子後面還有一塊空地,蓋幾間屋子夠用的。古劍宗的人要是想留下來,週三說可以幫著把屋基打了。”
“他們想留下來。”
紅藥靠在門框上,看著林狂站在午後的日光裡被老槐樹的樹影罩住的樣子。她看了一會兒之後從門框上首起身來,轉身走回了灶房裡。鍋灶上又響起了聲響,像是把那鍋湯的蓋子掀開了,用長柄勺攪了攪,又蓋上。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隔著一面牆顯得比剛才遠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晚上吃飯的時候讓王五多燉一鍋肉。人多了,別讓客人餓著肚子睡覺。”
林狂站在灶房門口應了一聲。他站在門檻外面,午後的風從老槐樹的葉子裡穿過來帶著樹葉的清氣灌了他一身。他轉過身來面朝著院子外面的方向,目光穿過小院的院牆看向丹心鎮東邊的天空。那片天空在午後的日光裡是淺藍色的,沒有云,幾隻飛鳥從屋頂上方掠過去又落下來。他看著那片天空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劍從腰間解下來靠在灶房門框邊上,彎腰把那兩隻茶碗收攏了端進灶房裡。紅藥正在灶臺前面忙著,沒有回頭,但他把碗放進水槽的時候聽見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地接住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的那句話。
“你回來了就好。”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開口。灶臺前面鍋蓋被掀開又合上的聲響填滿了那幾息沉默,蒸汽從鍋沿的縫隙裡噴出來白霧瀰漫了小半間灶房。林狂站在水槽前面,手還擱在那隻鋦了銅釘的舊碗的碗沿上。他站了幾息,然後把碗從水槽裡撈出來,拿布擦乾了碗壁上殘存的水珠,把它擱回了碗櫃裡它一首放著的位置上。
第74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