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劍的共鳴
沈青梧走後,鎮口的晨霧己經徹底散了。日光從東邊鋪過來,把整片丹心鎮照得亮堂堂的。空地上那些練劍的人己經陸續來了——扎短辮的少女正蹲在空地東邊的樹蔭底下握著那把卷了刃的舊劍,阿禾站在劍堂門口旁邊的牆根下握著那把比她人還長的舊鐵劍面朝著日出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站著,任小竹握著那把新挑的真劍正在空地中央走他每天早上的那一劍,劍刃劃破晨光的軌跡又細又首。
林狂站在劍堂門口看著任小竹走完那一劍收劍歸鞘的整個過程。任小竹收劍的時候動作比半個月前穩了很多,劍刃歸鞘的那一聲脆響短而清,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了一口淺井裡。他的劍收好之後站在晨光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那把己經收進鞘裡的劍,然後抬起頭來面朝著劍堂門口的方向——他看見林狂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他腰間那把劍忽然響了一聲。
那一聲響極輕極短,像一片被風從遠處吹來的樹葉擦過了一根繃緊的細線時發出的那一下極細的擦響。它短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站在他身旁幾步遠的扎短辮少女同時抬起了頭,手裡的舊劍也停在了半空中。她轉頭看著任小竹的方向,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把劍鞘上。“你的劍響了。”
任小竹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把劍。劍身己經收進鞘裡了,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但他伸手搭上劍柄的時候,手指觸碰到劍格的一瞬間感覺到一股極輕的暖意從劍柄上傳到了他的手心裡。那種暖跟他之前握劍時被日光曬熱了的溫度不同——不是從外面曬進來的,是從鐵的內部自己升起來的,像一個人在很久沒動過之後終於舒展了一下身體,從關節深處泛上來的一層鬆弛後的暖。
“你的劍在跟我這把說話。”林狂靠在門框上看著任小竹握著劍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那把劍的樣子。他感覺到自己腰間那把劍在鞘裡暖著——跟平常那種溫不同,是一種更活躍的暖意,像一個人在一場安靜的交談中聽到了某個讓他感興趣的句子,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呼吸調快了一線。那道暖意從他腰間的劍鞘裡透出來,正朝著任小竹站立的方向微微地偏著。
任小竹站在晨光裡,手搭著劍柄,感覺到劍柄上傳上來的那股暖意正在從掌心沿著小臂緩緩地蔓延著。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個正在聽一段很重要的話的人,不敢出聲打斷也不敢走開,就站在原地等著那段話被說完。過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那股暖意慢慢收了回去,像一個人說完了一整段話之後停下來等著對方回答時的安靜。任小竹把搭在劍柄上的那隻手慢慢放了下來,垂在身側,感覺到掌心裡的溫度正在被晨風慢慢吹涼,但那股暖意留在他手心裡的餘溫還在持續地滲著。
他抬起頭來看著林狂,開口問了一句話:“它在跟我說什麼?”
林狂靠在門框上看著任小竹站在晨光裡看著他,看著他那隻剛從劍柄上放下來的手正在微微地保持著收攏的弧度,像一把劍的輪廓剛剛在他掌心裡走了一趟之後留下的印記。“它說它在看著你練劍。你每天都在走那一劍,走了三個月了,它看見了。”
任小竹站在原地,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青磚地面上,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嘴唇抿著,目光落在自己那隻搭過劍柄的手上。他看了一會兒那隻手,然後把那隻手收回去重新搭上了腰間的劍柄。這一次他搭上去的瞬間,他的手指在觸到劍格的一剎那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像一個在確認一件東西還在不在的人摸到那件東西之後先是本能地一攥又趕緊鬆開。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空地中央,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拔出了鞘。劍刃在晨光裡泛著新磨過的亮光,他握著它站在空地中央,面朝著東邊的日光,沒有出劍。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那把劍,劍身橫在身前,日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劍刃的表面,把那層新磨過的亮光鍍成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他站了很久,久到扎短辮的少女己經帶著那群孩子轉到了空地另一側開始練別的,久到阿禾己經握著那把舊鐵劍從牆根下走回了劍堂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久到日頭從東邊的低處升到了屋頂上方,他才把劍收回了鞘裡。他收劍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很多,像一個正在做一件他不想太快做完的事的人刻意放慢了收尾的速度。劍刃歸鞘的那一聲脆響在晨光裡傳出去又落回來,像一顆被扔進井裡的石子落底之後激起的聲音從井壁彈回來又散開。
他收完劍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劍堂門口的方向——林狂己經不在那裡了。劍堂的門開著,晨光從門口灌進去在劍堂內部的青磚地面上鋪了一道暖黃色的光帶。他站在空地中央看著那道從門口灌進去的光帶,看了一會兒之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把己經收好了的劍,伸手輕輕拍了拍劍鞘,像在拍一個剛說完話的人的胳膊。
阿禾坐在劍堂門口的臺階上,抱著那把舊鐵劍。她看見了任小竹拍劍鞘的動作,也看見了他收劍時比平時慢了一截的速度。她抱著劍坐在臺階上想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把鐵劍——那把舊鐵劍的劍刃己經被她握了快半個月了,捲了刃的豁口還在,鐵鏽還在,被她的小手反覆握著的位置開始泛出了一層薄薄的溫潤的光。她把自己那隻握著劍柄的手抬起來看了看,又把手放回去重新握住了劍柄。
“你什麼時候響?”她低著頭對著那把舊鐵劍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在問一件她不太確定會不會回答她但問了也沒關係的事。那把舊鐵劍沒有響,但阿禾也沒有等它回答。她抱著它坐在臺階上,把臉貼在了劍鞘上涼絲絲的舊皮面上,感覺到那把鐵在晨光里正在被太陽慢慢地曬暖著。她貼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握著那把劍走回了劍堂裡面,在白牆前面站定了,像她每天早上的那樣把劍舉起來橫在身前,對著那面被晨光照亮的白牆,安靜地站著。
第75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