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訊息傳開
沈青梧在丹心鎮外站了一天一夜的訊息，比天劍宗長老被一劍斬斷劍鞘那次傳得更快更遠。
當天下午就有訊息靈通的人從鎮口那邊跑過來告訴了茶館的老孫頭，老孫頭端著茶碗站在櫃檯後面聽完了之後愣了一會兒，把茶碗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出茶館站在門口的條凳旁邊看著鎮口的方向。傍晚的時候兩個路過丹心鎮的修士在麵攤上吃麵的時候還在議論這件事，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對另一個說：“你聽說了沒？天劍宗劍心堂的那個白衣少年在丹心鎮外站了一夜，早上那個林狂出來跟他說了幾句話，那少年把劍拔出來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收完鞠了一躬就走了——那可不是普通的一躬啊！天劍宗劍心堂的人出門在外從來沒對人低過頭——”
另一個修士吸溜了一口麵條，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之後拿袖子擦了擦嘴：“那個林狂到底是什麼來頭？天劍宗的人都對他彎腰了？”
“聽說他手裡那把劍是古劍宗徐鐵山親手打的，活了一百多年了都沒鏽——”
“活了一百多年？劍還能活的？”
“你去了你就知道了。丹心鎮那些練劍的孩子每個人握著劍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了。我昨兒在茶館坐了半個時辰，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握著一柄比她人還長的破鐵劍站在牆根底下，跟那柄劍貼著臉——你能想象嗎？她把臉貼在鐵劍上——”
“她瘋了？”
“不是瘋。是那把鐵劍在她手裡是溫的。我親眼看見她貼上去的時候那柄劍的劍面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從鐵裡面透出來的亮——”
麵攤上的對話像風一樣從灶臺旁邊飄進了王五的耳朵裡，又被王五在端湯的時候帶進了灶房，從灶房的門縫裡滲進了院子裡，從院子裡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傳到了鎮子西邊的小院。紅藥正蹲在院子裡的井臺邊上洗一把青菜的時候，聽見隔壁豆腐坊的老闆娘隔著矮牆跟人說：“天劍宗的那個少年啊，走的時候還鞠了一躬——你想想，天劍宗的人誒！以前那個長老來的時候多橫啊，一刀劈下來連林狂的劍鞘都劈裂了。這回倒好，來的人連劍都沒全拔出來就走了，還彎腰了——”
紅藥把洗好的青菜撈起來放進竹籃裡，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端著竹籃走進了灶房。她走進灶房之後把青菜放在案板上，走到灶臺前面把水壺從爐子上拿起來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喝了一口。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午後的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片碎碎的、晃動的光斑。她站在那片光斑的邊上，把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熱水喝完了，碗擱在灶臺沿上，擦了擦嘴角，轉身走到案板前面拿起菜刀開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
訊息傳到劍堂的時候己經快傍晚了。林狂正坐在劍堂裡面握著那根光滑的玄鐵條，任小竹從外面跑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股帶著塵土和汗味的空氣：“師父！鎮口外面又來了幾十個人！說是聽說天劍宗劍心堂的人在這裡彎了腰，都來看熱鬧的——”
林狂把鐵條收回布袋裡，站起來走到劍堂門口推開門。他看見鎮口的方向確實多了不少身影，三三兩兩地站在老樟樹的蔭涼邊緣朝鎮子裡面張望著。但他也注意到那些人的表情跟半個月前那些宗門弟子不同了——半個月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是探究的，像在評估一件傳言的虛實；今天那些人看他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像在看一件他們己經在心裡確認過了的事情被實物的樣子印證了一遍之後的那種確認感的滿足。他站在劍堂門口看了一會兒，開口對任小竹說了一句話：“讓他們看。看夠了就走了。”
任小竹站在他身後，點了點頭。他點了點頭之後沒有立刻走，又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師父，我下午練劍的時候又感覺到它暖了。比早上那會兒輕一些，但還在。”
林狂回頭看了他一眼。任小竹站在劍堂門內的陰影裡，手搭在腰間那把劍的劍柄上，日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搭著劍柄的那隻手上，把他指節上的繭子照得清清楚楚。“它在慢慢學著跟你說話。你不用著急讓它響。它該響的時候會響的。”
任小竹站在門內的陰影裡，手搭在劍柄上站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劍堂，朝著空地中央的方向走了回去。他的腳步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往空地中央去，然後站定在那裡，把腰間那把劍解下來握在手裡，拔出鞘來對著暮色出了他每天傍晚的那一劍。這一劍的弧線比早上走得更長了一些，收劍的時候他讓劍尖在空氣中多停留了一瞬才收回來，像一個在跟一把正在學說話的人說話時放慢了語速、把每個字都說得更清楚了一些。
鎮口那些看熱鬧的人在天黑之前陸續散了。他們沿著來時的土路朝各個方向走去，在暮色裡變成了一道道長短不一的暗影被夜色收攏。丹心鎮的炊煙從各家的屋頂升起來，在無風的傍晚裡筆首地往上升著，升到一定高度才散開成一片薄薄的淡藍色煙幕鋪在屋頂上方。老樟樹底下的石桌邊上坐著的人少了，紅藥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茶走出來放在石桌上，坐在石凳上看著暮色裡那些從鎮口走出去的身影被夜色一個一個地吞掉。
她坐在那裡喝完了一碗茶，把空碗端起來走回灶房去。經過劍堂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頭看見劍堂裡面透出來的昏黃燈光——那是林狂點起油燈，正在蒲團上坐著，手裡握著那根光滑的玄鐵條，坐在燈光的中央安靜地閉著眼。他的左手搭在膝頭，右手握著那根鐵條橫在掌心裡，拇指扣在食指外側，虎口對準鐵條中段的掌印區域。燈火的光把他握鐵條的那隻手照得輪廓分明，指節間那些被劍柄磨出來的繭子在光裡形成了一道道凸起的暗影，像一排被排列好了的舊路標沿著他手指的走向延伸著。紅藥站在門口隔著半開的門縫看了一會兒，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端著空碗沿著青石板路走回了灶房。她走進灶房之後把碗放進水槽裡，沒有點燈，就站在黑暗裡靠著灶臺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第75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