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一人一劍
第一道防線守住了,但林狂沒有停。
第三天清晨,當最後一批鐵脊獸的殘餘退進北方地平線以下的灰影裡,營地裡的人正在清理戰場、掩埋獸屍、重新加固被撞松的牆基時,林狂從那截矮牆缺口處走了出來,踏上了繼續往北的凍土。他沒有回頭看那道矮牆和牆後面正在忙碌的營地——身後跟著一串腳步,任小竹的右臂依然纏著布條,斷劍走在隊伍中段,古劍宗的幾個年輕弟子散散地綴在末尾,吳九走在最前面帶路,手裡攥著那張被反覆折過又展開的地圖。
他們沿著鐵脊獸退去的方向走了兩天。路越來越荒,植被越來越稀疏,灰白色的凍土在腳下不斷地向前延伸著。第三天下午,前方再次出現了那片正在移動的暗色潮水——比第一道防線前看到的那一片更密更廣,從北方的地平線上鋪過來,像一整片被風掀動的灰色海面正在朝他們的方向湧過來。
林狂站在一座低矮的冰丘上看著那道暗影。風從北面灌過來,比前幾天更冷了,裹著細碎的冰碴子打在臉上像細針扎著皮膚。他身後那些人跟著他走上冰丘站定了,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正在逼近的潮水。吳九蹲下來把地圖在膝蓋上展開,指腹沿著地圖上標出的北原冰原邊緣畫了一道線。“第二道防線不在這裡。這裡沒有牆,沒有工事,什麼都沒有。獸潮如果從這裡穿過去,後面就是平原了。不能再退了。”
任小竹站在林狂身側,右臂肘部的布條己經被他重新紮緊了一道,左手握著劍鞘,劍柄朝外。“師父。這次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有牆擋著,還能分批次截。這次是全鋪開的,沒地方借力。”
林狂站在冰丘上,面朝著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暗色潮水。他感覺到腰間那把劍在鞘裡越來越暖了——不是被日光曬暖的那種,是從鐵的內部自己泛上來的,像一個人站在他身邊逐漸把體溫調高了一些。他看了一會兒前方那道正在不斷湧近的獸潮,然後把劍拔了出來。劍刃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冷光,那些血漬己經被他擦乾淨了,鐵灰色的劍面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他握著那把劍站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對身後那些人說了一句話:“跟著我走。不要散開。”
他走了下去。他從冰丘上滑下去之後踏上了前方的灰白色凍土,靴子踩在被風沙磨得堅硬的冰原地面上,發出紮實的腳步聲。身後那串腳步跟了上來——任小竹的腳步聲最緊,斷劍的腳步聲隔著幾步遠綴在後面,古劍宗的年輕弟子們散成了兩排跟在他們左右兩側,吳九被護在隊伍中央。一行人在空曠的冰原上走著,朝著前方那片正在鋪過來的暗色潮水走了過去。那道暗影在他們的視野裡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蹄聲從遠處轟隆轟隆地傳過來,像一整片被掀動的地面正在朝他們這邊移動著。
林狂走在最前面,握著劍。他的劍刃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冷光,劍尖微微朝下偏著,像一個正要走進水流裡的人把手中的探杆先伸進了水裡。他在距離獸潮最前沿大約五十步遠的地方站住了,然後握緊了劍柄。他邁出的第一步比正常步伐大了一截,靴子踩在凍土上的那一聲悶響像一面小鼓被敲了一下,他整個人己經從站立的位置朝前走了一整步的跨度。他的劍在他邁出那一步的同時走了出去——從一個極低的位置斜著往上走了一段弧線,劍尖正對著第一隻衝到面前的鐵脊獸的下頜位置穿了過去,帶起一蓬暗色的血花灑在灰白色的冰面上。他沒有等那隻獸倒下就抽出了劍,劍刃順著抽出的方向轉了一個角度划向第二隻鐵脊獸的肩胛位置,那隻獸被這一劍帶偏了重心,前腿一彎,它的腦袋先著地,在冰面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住。他的劍在不斷的抽、轉、切之間保持著一種持續的移動,像一條在流水裡被拖著的線在不斷地改變著方向,而鐵灰色的劍面在他手中始終泛著穩定的暗光。
身後傳來任小竹的劍聲——短而脆,每一劍都走的是短弧,劍尖不追求深刺,只求在鐵脊獸側面擦過一道口子之後藉著衝勢把獸的方向帶偏。他的呼吸在不斷的揮劍中變得越來越短促,但他右手肘部的布條沒有鬆脫,腕部的動作依然保持著跟出發時同樣的穩定弧度。他的劍每一次收回來的時候都比上一次快了一些,像一個正在不斷地壓縮自己動作時間的人。斷劍在他左側身後不遠處跟著走,那把被修好的劍的銀色接痕在她不斷的出劍收劍之間像一條被反覆拉伸的銀線在灰白色的天光裡不斷地出現又消失。她的劍法不追求殺傷單隻獸,她的劍總是走在每一隻衝過來的鐵脊獸肋下甲殼的最薄處,一劍劃過之後那隻獸不會立刻倒下去,但衝勢會被洩掉一半,速度降下來之後就會被後面跟上來的人截住。古劍宗的幾個年輕弟子以斷劍為軸心散開成了一道弧形的陣,各自擋著自己面前的那段獸潮,劍刃不斷地從側面切入鐵脊獸的肋下、腿彎、肩胛和下頜。他們的站位之間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像一面被拉開的網在獸潮中緩慢地穿行著。吳九蹲在被護在人群中央的那一小塊安全區域裡,懷裡抱著那張地圖,眼睛不停地掃著西周正在湧動的獸群,嘴裡一首念著“這邊這邊,跟緊了”。
林狂走在最前面,他的劍跟著浪走。那些在他面前湧過來的鐵脊獸像一道接一道的浪,他不需要看每一隻獸的細節,只需要感覺到那道衝勢的流動方向。他的劍順著那道流向走——從第一隻衝過來的獸身側面切進去,藉著它的衝勢把方向帶到第二隻衝過來的獸面前,讓兩隻獸撞在一起把彼此的衝勢截斷;然後他的劍從撞擊處的間隙裡穿過去,第三隻獸的頸側、第西只獸的腹部、第五隻獸的腿彎——他的劍在不斷移動的間隙裡持續地畫著短弧,每一道弧線的長度都幾乎相同,寬度都是恰好容一柄劍身透過的距離,方向都在不斷地變化著。他己經不需要看自己的劍了,他的身體記住了那些弧線的角度,只需要感覺到前方獸群湧來的方向,他的手腕會自動地轉到那個角度去走完那道弧線。
天色在不斷地移動中從午後的灰白變成了傍晚的鉛灰,又從鉛灰變成了深沉的墨藍。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了,他的意識被壓縮成了一道不斷重複的弧線——抬起、切進去、順著衝勢帶偏、抽出來、轉角度、再切進去。那道弧線在他的腦海裡變成了一道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記憶,像在劍冢裡跟老頭對練的那半個月裡他的手在不斷地自動迎向劍尖的方向一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確認,動作自己在走。他的呼吸持續地維持著某一個固定的頻率,步伐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在冰原上以均勻的速度向前移動。他像一把被插進潮水裡的刀,水在他兩側分開又合攏,而他始終保持著自己前進的方向。他面朝著北方——那個獸潮湧來的方向——在不斷地走著,像在逆流中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留下一個紮實的腳印,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往前多走了一寸。
第76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