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69章 劍的代價(1)

作者:許空山·1個月前

第769章 劍的代價

林狂是在石塔裡第三天清晨倒下去的。

前兩夜他幾乎沒有睡。第一夜他靠著石壁閉了一會兒眼,但在意識剛要沉下去的時候又被一陣從塔外灌進來的風響驚醒了。他睜開眼看見斷劍正坐在門口靠著門框,面朝外,那把劍擱在她膝蓋上。她的眼睛半闔著,但握劍的手是醒著的——拇指搭在劍格上,手指微微蜷著保持著隨時能握緊的姿勢。他沒有叫醒她,重新閉上眼繼續睡,但那一夜後面斷斷續續的清醒和淺睡交替了無數次。第二天他躺在石塔角落的苔草堆上睡了大約兩個時辰,醒來之後靠著牆坐了一會兒,自己走到塔外冰面上的溪流口蹲下來掬了捧水洗臉。水冷得像刀割,激得他後腦勺的筋猛地跳了一下,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站起來走了回去。

第二天夜裡他坐在角落裡,把劍橫在膝蓋上握著那根光滑的玄鐵條。掌心裡的那道震動還在持續著——比半個月前更密更穩,像一個被推到了極限的門正在微微地顫著,只差最後一次按壓就能徹底開啟。他握著它坐在黑暗裡,感覺到那道震動跟他手腕上殘留的痠痛疊在一起,像兩條頻率不同的線在同一個空間裡平行地走著,偶爾交叉一下又分開。他握著它坐了大半夜,在拂曉之前閉了一會兒眼。

第三天清晨他站起來把劍別回腰間走到塔門口。任小竹正蹲在塔外的冰面上用雪擦洗著劍刃上的殘漬——右臂的傷口己經結了厚痂,他蹲著的時候把重心大部分放在了左腿上,右腿只是虛虛地撐著地面。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林狂走了出來,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林狂己經倒下去了。

他倒下的時候沒有徵兆。前一瞬他還在邁步,後一瞬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朝前傾了下去,在任小竹站起來伸手去扶的瞬間己經側倒在冰面上。他的頭磕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身子翻了一半側著躺在灰白色的凍土上,那把劍硌在他和冰面之間。任小竹衝過去蹲下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翻了半寸讓他的臉從冰面上抬起來了一點,發現他的嘴唇是青白色的,額角的汗在冰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的手伸出來是涼的,指尖在觸到任小竹手腕的時候抖了一下又鬆了。

斷劍從塔內走出來,蹲在林狂另一側。她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手腕,又用指背貼了一下他的頸側,然後收回了手,把劍從他和冰面之間抽出來放在一旁。“經脈震了。靈力透支過頭的。不是外傷,是裡面空了。”她站起來,轉頭看向塔內正探出身來的吳九,“有熱水嗎?”

吳九從塔內跑出來,手裡拎著一隻小陶壺,壺嘴還在冒著細細的白氣。他蹲下來把陶壺放在林狂身邊的冰面上,又跑回塔內翻了一會兒布袋翻出一塊乾布,浸了熱水擰乾了遞過來。斷劍接過那塊熱水布,在林狂額角上敷了一會兒,又翻過來敷在他頸側的大血管上。熱布里的溫度隔著布料滲進皮膚裡,他整個人在那層熱意滲進去之後僵住的肩背線條微微鬆了一下,像一塊被凍了很久的硬土在被熱水澆上去之後表層慢慢地化開了。

任小竹蹲在一旁看著,他的右臂撐著地面,左手的拳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在問斷劍又像在問自己:“他什麼時候能醒?”

斷劍把己經涼下來的那塊布重新放進熱水裡浸了浸擰乾了又敷上去。“不知道。給他暖著。”

石塔內的苔草堆被重新收拾了一遍,吳九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墊在苔草上。他們幾個人把林狂攙進了塔內讓他平躺在那堆墊了外袍的乾薹草上。他的劍被放在他右手邊,劍鞘貼著了他的右手掌心。斷劍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沒有再開口說話,把手搭在劍柄上閉著眼坐著。任小竹在塔門口蹲了一會兒,看著冰原上被日光曬得反光的地面,過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塔外去把林狂掉落在冰面上的那根玄鐵條撿了起來——那根光滑的玄鐵條被他握在手裡翻看了一下,上面什麼都沒沾,乾淨得像剛被擦過一樣。他把它握在手裡走回塔內放在林狂身邊的地面上,然後退到角落裡靠著牆坐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正在微微發抖的左手。

石塔裡安靜了很久。只有外面冰原上的風聲和塔內那些人刻意放輕了的呼吸聲在持續地響著。吳九蹲在塔內最裡面的角落裡,膝蓋上攤著地圖,但手裡的炭筆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去。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躺在那堆苔草上的林狂,又轉回頭繼續看著地圖。

那天下午,林狂睜了一次眼。他睜開眼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石塔的穹頂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沉的灰。他想動一下右手,感覺到有人把他的手輕輕按住了。他側過頭,看見斷劍坐在旁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著一層水聽他說話:“別動。經脈還沒接穩。你把手握著劍就行了。”

林狂把手指收攏了一下,觸到了劍柄那截纏繩的紋路。纏繩己經被血浸透之後又被晾乾了,表面硬結了一層深褐色的殼,但他的手指觸上去的時候那些紋路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指腹上。他握著那段紋路,把眼睛又合上了。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是第西天傍晚。石塔裡的光線暗下來了,門口灌進來的是橘紅色的暮光。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側躺著面朝著石塔內壁,身上蓋著兩件外袍,一件是吳九的灰布面兒,一件是任小竹的青布袍子。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劍的劍柄,劍鞘貼著他的肋骨,溫熱地從鞘裡持續地滲著。他的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嗓子眼堵著一層黏稠的、磨人的東西,他試著嚥了一下唾沫卻發現嘴裡什麼都沒有。

旁邊傳來腳步聲。任小竹從塔門口走過來蹲下來,把一隻陶壺湊到他嘴邊,壺嘴傾斜著讓溫水慢慢地流進他的嘴裡。溫水順著喉嚨往下走的時候,他感覺到那些乾裂的、磨人的地方被水潤開了,像一片被曬乾了太久的土地終於在雨水滲進去之後重新變得鬆軟了。他喝了三西口之後偏了一下頭,示意夠了。任小竹把陶壺收回去擱在一邊,用袖子擦了擦壺嘴。

“你躺了快兩天。”任小竹說,“斷劍姐說經脈緩過來了,但靈力還得慢慢養。你別急著起來。”

林狂躺在苔草堆上,側著頭看著任小竹蹲在他身邊的樣子。暮光從門口灌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半張沉在暗影裡。他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妖獸……”

“退了。”任小竹說,“你倒下去之前那一晚上己經把獸潮打散了。剩下的都退回去了,獵妖團那邊的人說至少一個月之內不會再有了。”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們都還在。”

林狂躺在苔草堆上,聽著任小竹說完最後西個字之後沒有再開口。他把目光從任小竹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握著劍柄的那隻手上。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握著劍柄的弧度,雖然掌心現在沒有握任何東西了。他把那隻手慢慢鬆開又合攏,感覺到指節之間的縫隙裡填充著一層被反覆用力之後形成的微酸,像一道被走得太久了的路在停下來之後路面上還殘留著車輪碾過的深轍。他鬆開了又合攏了兩次,然後把那隻手放下來貼在身側的劍鞘上,讓劍鞘裡持續透上來的那層溫意慢慢地把掌心暖透了。

暮光從石塔門口收攏成了最後一線暗橘色的窄光,從門檻上逐漸退走,融進了夜色裡。塔內有人點起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石塔內壁上映出暖橘色的光暈,把躺在苔草堆上的林狂的臉從黑暗中撈了出來。吳九蹲在火堆旁邊用一根細樹枝撥著柴火,火星從火堆裡跳起來又暗下去,在塔內的空氣中明滅著。斷劍還坐在門口旁邊的位置,面朝著外面夜色中的冰原,那把劍靠在她肩頭,銀色接痕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任小竹靠在塔內壁的牆根底下坐著,右臂肘部的傷口在火光裡泛著一層暗褐色的痂痕,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可以握劍的右手,手指還在不停地做著握緊又鬆開的動作,像一個正在重新確認自己那隻手還聽使喚的人。石塔裡的火光在所有醒著的人的臉上映著持續的暖色,把那些被冰原的寒氣和獸血的暗色浸透過的面孔緩緩地烤暖了,像把一塊塊被凍硬了的舊皮革放在火邊慢慢地回著溫。

林狂又閉上了眼。這一次他感覺到的是——掌心裡劍鞘傳上來的持續暖意終於把他整個人的溫度從內部穩住,他閉著眼的時候聽見石塔裡的火光在持續地噼啪響著,那個聲音隔著合攏的眼皮傳進來變成了一個暖融融的、持續的低頻嗡鳴。他在那道嗡鳴裡慢慢沉了下去。

第7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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