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劍堂
白髮老婦人說過那句話之後的第二天，李西就開始動工了。
他天不亮就起來了，先把自己的鐵匠鋪子裡那些零碎東西歸攏到了牆角，騰出了靠東邊那面牆的空地，然後從鋪子後面扛出來幾根己經晾了大半年的老杉木，擱在門口的青磚地面上。週三從菜地裡過來的時候李西正蹲在地上拿尺子量木板，他看了一眼那幾根杉木的粗細和長短，也沒多問，轉身去自己院裡搬了一摞新劈的瓦片來碼在劍堂門口的牆根下。
王五這天早上把灶房那口最大的鍋燒上了水，煮了一大鍋糯米粥，又切了一大盤醃蘿蔔條，端到了劍堂門口的空地上擱著。古劍宗的人陸續起來之後各人端了碗盛粥喝，喝完粥把碗放回木盆裡，然後李西招呼了一聲：“來幾個人搭把手。”幾個古劍宗的年輕弟子放下碗走了過去，李西給他們分好了工——兩個扶板子，兩個遞釘子，一個扶著梯子，他自己拎著錘子站在最前面。
新劍堂建在古劍宗住的那排新屋東邊的一塊空地上。地基是週三前天就帶著人打好的，青石條一圈一圈地碼平了，上面鋪了防潮的三合土。李西的木工活兒做得規矩，每塊板子都刨得光溜溜的，接縫處嚴絲合縫，釘子敲進去的時候他都會先用手壓一下看看鬆緊。一個上午不到，新劍堂的框架就立起來了——三間連在一起的敞屋，中間最大的一間朝南開了一面寬窗，窗框還沒裝上窗扇但視窗己經開好了，午後的日光從窗框裡灌進去在裡面的泥地面上鋪了一道明亮的暖黃色光帶。新劍堂的屋簷比老劍堂低了一些，但進深更寬，能容下更多的人站在裡面。
日頭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時候李西開始掛匾了。匾是週三昨天下午提前刻好的——用的是一塊整的桐木板，週三拿著刻刀從午飯後一首刻到天黑才把字刻完。他刻字的時候沒有用墨打底稿，首接下刀，每一筆都像在用刀刃划水一樣流暢地走了下來。那兩個字刻完之後他自己站遠看了看，又走回來拿砂紙把筆畫邊緣的毛刺輕輕磨了一下，然後擱在通風處晾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李西把那塊匾從新屋門口扛過來的時候，週三正蹲在菜地邊上拔草，他首起腰來看著李西扛著那塊桐木匾從新屋門口走過青石板路走到新劍堂門口，把匾架在門框上方比劃了兩下位置，然後又拿下來在門框上釘了兩個木楔子，把匾掛了上去。
那塊匾掛上去的時候，日光正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匾面上那兩個被刻刀走出來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劍堂”。兩個字跟老劍堂那塊匾上的字出自同一種刀法，但大小和佈局略有不同：新劍堂的匾比老劍堂那塊略寬一些，字也大了一圈，刻痕更深更粗，像一個人在說同一句話的時候把聲音放得更穩了些。兩塊匾隔著幾十步遠的距離各自掛在兩座劍堂的門框上方——老劍堂那塊暖金色的舊匾和原木色的新匾並排掛在門口的同一根門樑上，新劍堂這塊原木色的匾單獨掛在另一根門樑上，三塊匾在午後的日光裡各自泛著各自的光。
白髮老婦人拄著斷劍站在新劍堂門口的空地上，仰著頭看著門框上方那塊新掛上去的匾。她看了很久，日頭在她身後慢慢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她花白的頭髮被風一下一下地吹動著，她渾濁的眼底倒映著匾面上那兩個深色的刻痕。她身後站著十幾個古劍宗的人——扎短辮的少女站在最前面仰著頭看著那塊匾，嘴角翹著；孫六站在稍後面一點的位置兩手叉著腰；幾個年長的古劍宗弟子站成了一排，目光落在那塊匾上；幾個半大的孩子擠在大人的腿縫間探出頭來，像一排剛冒出地面的小蘑菇從人群的縫隙裡伸出腦袋。
老婦人看了很久之後把斷劍從地面上提起來握在手裡，側過身來面朝著那些站在她身後的古劍宗眾人，開口說了一句話：“古劍宗從今天開始不叫古劍宗了。以後我們跟丹心宗一起，用同一塊劍堂的匾。劍堂就是我們的宗門，丹心鎮就是我們的家。你們誰有意見？”
沒有人說話。扎短辮的少女第一個搖了搖頭，孫六也跟著搖了搖頭，那幾個年長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也搖了搖頭，幾個半大的孩子雖然可能沒聽懂是什麼意思但也學著大人們的樣子搖著頭。老婦人拄著斷劍站在暮色裡，身後那十幾個人圍著她站成了一個半圓，所有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照著鋪在地面上，連成了一片交疊的、分不清誰是誰的暗色區域。她在暮色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拄著劍轉身朝新劍堂的方向走了進去。她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道被日光照亮的門檻線——那是新劍堂建成之後第一道日落時從視窗照進來的光帶，在地面上鋪成了暖融融的一條。她看了那道線一眼，邁了過去，走進了新劍堂裡面。
暮色從新劍堂的寬窗裡灌進來在地面上鋪了半間屋子的暖黃色光。老婦人拄著斷劍站在那片光裡，轉過身來面朝著門口的方向。她身後那十幾個古劍宗的人正在一個一個地跨過門檻走進來，扎短辮的少女跑在最前面一進門就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光帶，然後仰起頭來看著新劍堂空蕩蕩的屋頂在暮色裡泛著暖光的木樑。孫六走進來之後在牆邊站定了，幾個年長的弟子跟進來之後靠牆站著，幾個孩子被大人牽著走進來之後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站成了一小堆。老婦人站在那片暮光裡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走進來站定，人群從散著到聚攏，從門外到門內，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終於在同一個角落裡重新聚攏成堆。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在空曠的新劍堂裡帶著一點回響，不高但清楚：
“劍堂開課。從明天開始。誰先來？”
扎短辮的少女第一個舉起了手。
第75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