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劍堂開課
新劍堂開課那天,來的人比預想的多。
天剛亮,日光從東邊的田野上漫過來把新劍堂門前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扎短辮的少女第一個到的,她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握劍,握著一把剛才在路上摘的野莧菜,葉子還掛著露水。她把野莧菜擱在新劍堂門口的臺階上,然後站到門口等著。第二個來的是孫六,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褂,腰間掛著一柄舊劍——不是古劍宗發的那把卷刃的,是一把他從鐵匠鋪李西那裡討來的,刃口還沒開過,鋥亮鋥亮的。第三個來的是那幾個半大的孩子,牽著手從新屋那邊跑過來的,跑得臉上紅撲撲的,到了門口又不敢進去了,縮在門框邊上探著腦袋往裡看。
然後是古劍宗的幾個年長弟子陸續來了,然後是丹心鎮上那些原本在老劍堂學劍的孩子來了,然後是聽到訊息從周圍村子裡趕來的幾個半大小子,然後是白髮老婦人拄著斷劍從新屋方向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她走到新劍堂門口的時候站住了,看著門口那一圈己經到齊了的人,渾濁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扎短辮的少女正蹲在臺階上拿手指捏著一片野莧菜的葉子在玩,孫六正跟旁邊一個古劍宗的弟子低聲說著什麼,那幾個半大的孩子己經從門框邊上挪進了屋子裡正蹲在窗根底下用手摸著地面上的光帶。老婦人看完了所有人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進去。站好。”
人群魚貫進了新劍堂。新劍堂的屋子比老劍堂寬出一截,站了二十來個人還不算擠。日光從南面那面寬窗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條明亮的暖黃色光帶,正好從門檻一首鋪到屋子中央。白髮老婦人拄著劍走進來之後站到了那條光帶的最末端,面朝著門口的方向,身後是一整面空蕩蕩的白牆。她轉過身來面朝著那些己經在新劍堂裡各自找位置站定了的人——有靠牆站的、有站在屋子中央的、有蹲在窗根底下的、有縮在人群后面的——二十來個人在新劍堂裡各自佔著一小塊位置,影子被日光從視窗照進來拉得長長的鋪在身後的地面上。
老婦人沒有開口先說話。她握著那柄斷劍站了幾息,然後做了林狂在那個清晨在空地上做過的那個動作——把右手抬起來伸在身前,五指張開,掌心朝著自己的方向。她的手比林狂的手更枯瘦一些,指節凸出,血管在手背上浮著暗色的紋路,但她的手掌伸開的時候保持著跟林狂一樣穩定的、不抖的姿態。那二十來個人的目光隨著她那隻手一起抬起來,落在她張開的手掌上。她開口說了一句話:“今天不教劍。教怎麼跟劍說話。”
站在屋子中央的孫六第一個低下了頭,把腰間那把新領的還沒開刃的鐵劍解下來握在了手裡。扎短辮的少女從臺階上站起來走進了屋子裡,也把掛在腰間的舊劍解下來握在了手裡。那幾個半大的孩子互相看了看,也把自己手裡的劍——有的鐵有的木——握在了掌心裡。站在屋子後側的丹心鎮孩子們也學著前面人的樣子把各自的劍或木劍握在手裡。二十來個人在新劍堂的晨光裡同時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掌心裡握著的那段鐵或木,像二十來個人在同一時刻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拉了一下,同時把目光落在了同一個位置上。
白髮老婦人站在屋子最深處那條光帶的末端,看著面前那些正在低頭看自己手中劍柄的人們。她的目光從一張張低垂的頭頂上掃過去,渾濁的眼底倒映著那些被日光從視窗照進來之後在地面上鋪開的暖黃色光帶。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高但每一字都落在新劍堂空曠的空氣裡清楚得像被刻進了牆磚裡:“你握著它的時候,它在你手裡是一件東西。但等你們握久了,它就變成了你手上長出來的一截骨頭。骨頭不需要看見自己的形狀才知道該怎麼站。你握著它的時候不用想它長什麼樣——你己經站首了,它就在你手裡。你站不首的時候,它替你撐著。”
屋子裡很安靜。日光從南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動著,那二十來個人低著頭握著各自的劍柄站在晨光裡的姿態各不一樣——有人皺著眉頭像在努力感覺什麼,有人閉著眼像在聽什麼,有人握著劍柄的手指正在慢慢地鬆開又攥緊又鬆開。白髮老婦人握著那柄斷劍站在屋子最深處那片光帶的末端,沒有再開口,就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各自握著手裡的劍柄在新劍堂的晨光裡站著,像一個守著一群正在學走路的孩子的大人站在旁邊看著每一個孩子邁出第一步。日光從南窗照進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寬,把屋子裡那些握著劍柄的人們的影子從短拉到長又從長收短,在空蕩蕩的牆壁上緩緩地移動著。
新劍堂外面的空地上,林狂站在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靠著老劍堂的牆站著,看著新劍堂的寬窗裡透出來的晨光和那些正在低著頭的剪影。他搭在劍柄上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感覺到自己腰間那把劍在鞘裡暖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站在晨光裡看了一會兒新劍堂視窗的方向,轉身沿著青石板路朝鎮子西邊的小院走了回去。他的腳步在青石板路上不緊不慢地響著,經過老槐樹底下的時候石桌上己經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茶,碗沿上的銅釘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點。他沒有停下來端那碗茶,繼續沿著石板路朝鎮子西邊走,但那碗茶擱在石桌上被晨光照著,白氣從碗口升起來在空氣裡嫋嫋地散著,像一碗被放在那裡等著一個人回來喝的熱茶。
第76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