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紅菱踩到了一塊石頭。
石頭不大，只有拳頭大小，半埋在沙土裡。紅菱的後腳跟踩在石頭的邊緣，石頭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但在安靜的霧中格外清晰的聲響——咕嚕。
那聲響很小，小到在正常的環境中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但在這片死寂的白霧中，在這片連風聲都沒有的、被時間遺忘的地方，那聲響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鬼王宗的人同時停止了唸咒。
九個人，九個戴著鬼臉面具的頭，同時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面具上的鬼臉在白色的霧中若隱若現——有的猙獰，有的悽苦，有的狂笑，有的哭泣。面具後面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沒有瞳孔，像兩顆渾濁的玻璃珠。那些眼睛盯著許狂三人的方向，像九盞在黑暗中亮起的燈。
許狂的身體僵住了。不是恐懼，而是本能——一個獵人在叢林中被猛獸盯上時的本能。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血煞長劍上的血色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他在等。等鬼王宗的人先動。
鬼王宗的人沒有動。他們只是站在那裡，面朝許狂的方向，像九尊雕塑。他們的嘴唇不再念咒，手中的小旗也不再搖晃。灰白色的霧氣在他們身邊翻湧，像一群被驚擾了的幽靈。
雙方對峙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鬼王宗的人中走出一個。這個人比其他人高出一個頭，身材瘦得像一根竹竿，灰白色的長袍在他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一樣空空蕩蕩。他的面具和別人的不同——別人的面具是白色的，他的面具是黑色的，上面用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猙獰的鬼臉。鬼臉的嘴張著，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眼睛是兩個黑洞，深不見底。
他朝許狂的方向走了一步。他的步伐很慢，很輕，踩在沙土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灰白色霧氣就濃一分，周圍的溫度就降一度。走到第三步的時候，許狂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前方湧過來，像冬天最冷的風。
許狂沒有退。他站在原地，血煞長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血色光芒穩定而明亮。他的眼神平靜，呼吸均勻，心跳緩慢。假丹在丹田中脈動，靈力在經脈中奔湧，身體在靈力的滋養下充滿了力量。
高個子鬼王宗的人在許狂面前大約一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歪著頭，看著許狂，像一隻貓在看著一隻闖入了自己領地的老鼠。面具後面的眼睛——那雙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在許狂身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許狂手中的血煞長劍上。
“血煞真經。”高個子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回聲。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認出了許狂的功法。
許狂沒有回答。
高個子又歪了歪頭。“血煞真君的傳人？”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好奇，像是一個孩子在觀察一隻從未見過的昆蟲。
許狂依然沒有回答。
高個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笑聲很輕，很冷，像風吹過枯骨。他伸出手，灰白色的霧氣在他的掌心凝聚，形成一個小小的、旋轉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有一張臉——不是鬼臉面具上的臉，而是一張真正的、人的臉。那張臉很年輕，很蒼白，眼睛緊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像在沉睡，又像在死亡。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高個子問。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許狂看著那張臉，沒有回答。
“這是鬼魂。”高個子自己回答了。“一個築基期修士的鬼魂。他死的時候很害怕，很憤怒，很不甘心。所以他的鬼魂很強。比活著的時候還強。”他把掌心朝許狂的方向推了推，那張臉在霧氣中飄浮著，離許狂只有三尺遠。“你想不想看看，你的鬼魂有多強？”
許狂沒有看那張臉。他看著高個子面具後面的眼睛。“不想。”
高個子愣了一下。然後他又笑了。這一次的笑聲比之前更輕，更冷。“有意思。”他說。“你很有意思。我見過的所有人，在死之前都會說‘不想死’。只有你說‘不想’。不想看自己的鬼魂。有意思。”
他把手收回去，掌心的漩渦消散了，那張臉也消失了。他轉身，朝鬼王宗的人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你們走吧。今天不殺你們。高塔要開了，殺你們浪費時間。”
許狂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又鬆開。他的首覺在告訴他——這個人說的是真的。他不想殺他們，至少今天不想。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不值得。九個假丹境的鬼王宗修士，對付三個散修，贏了也沒有任何好處。他們的時間很寶貴，他們的儀式很重要，他們的目標是高塔，不是許狂。
“走。”許狂低聲說。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紅藥跟在他身後，紅菱跟在紅藥身後。三個人的步伐很快，但很輕，踩在沙土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們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首到鬼王宗的人的氣息完全消失在他的神識感知範圍之外，才停下來。
許狂靠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是累，而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自然反應。他的心跳很快，手指微微發抖，但他的眼神很平靜。
“那個人好可怕。”紅菱的聲音還在發抖。“他的眼睛……沒有瞳孔……像死人一樣……”
許狂沒有說話。他在回想剛才那一幕。高個子鬼王宗的人——他的修為，許狂看不透。不是假丹境，也不是金丹期。他的氣息很奇怪——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他的身上有靈力的波動，但那靈力的屬性不是血屬性的，也不是陰屬性的，而是一種許狂從未見過的、灰白色的、像骨灰一樣的東西。那是鬼氣。鬼王宗的人修煉的不是靈力，而是鬼氣。鬼氣和靈力不同——靈力來自天地，鬼氣來自鬼魂。修煉鬼氣的人，身體會慢慢被鬼氣侵蝕，變得越來越像鬼，越來越不像人。那個高個子，也許己經不能算是人了。
“他們為什麼要在這裡舉行儀式？”紅藥問。她的聲音比紅菱穩定得多，但許狂能聽出她聲音中的緊張。“這裡離高塔很遠，離任何建築都很遠。他們為什麼要選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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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543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