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林軒的決定
林軒離開南疆後的第二個月，南疆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薄的紗帳籠罩在整個小院上空。雨點打在老槐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打在月季花的花瓣上，花瓣輕輕顫動，像在跳舞。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小小的鏡子。
林狂坐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手中端著一杯熱茶，看著這場雨。他喜歡下雨天，不是因為沒有太陽曬，不是因為沒有蟬鳴吵，而是因為下雨天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種特殊的安寧。雨聲會蓋住其他所有的聲音——遠處的狗叫，隔壁村的雞鳴，山上的鳥啼，鎮上小販的叫賣——統統被雨聲淹沒，只剩下雨聲，單一的、重複的、讓人昏昏欲睡的雨聲。在這樣的日子裡，他可以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喝茶，聽雨。
如果林軒還在的話，他會坐在林狂對面，端著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沉默。林軒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他在的時候，院子裡的空氣是流動的，是有溫度的，是活的。現在他走了，院子裡的空氣變得凝固了，像一潭死水，沒有風，沒有漣漪，什麼都沒有。
林狂放下茶杯，從懷中掏出那枚貼身放著的玉簡。玉簡是黑色的，通體光滑，沒有任何文字和圖案，是林軒臨行前留給他的。林軒說，這是傳訊玉簡，一對的，他帶一塊，林狂留一塊。不管走到哪裡，只要注入靈力，就能透過玉簡互相傳訊。但這枚玉簡從來沒有亮過，林軒走了兩個月了，一個字都沒有傳回來。林狂有時候會懷疑這枚玉簡是不是壞了，但每次將靈力注入進去，玉簡都會發出微弱的光芒，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我還在，我還在”。
他只能等。
紅藥從屋裡走出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湯是薑湯，加了紅糖和紅棗，驅寒的。下雨天涼，她怕林狂著涼，特意熬了一鍋，盛了一大碗端過來。“喝了。”她把碗放在林狂面前，語氣不容拒絕。
林狂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薑湯又辣又甜，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整個人都暖洋洋的。他抬起頭看著紅藥，紅藥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襖，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的氣色比兩個月前好多了，上古冰心訣的修煉己經初見成效——冰族血脈的反噬被完全控制住了，體內的血脈之力正在按照功法路線緩緩流動，一寸一寸地滲入經脈、血肉和骨骼。她的修為還沒有恢復，但她的身體己經不再是那個隨時可能爆發的定時炸彈了。寒冰真人的判斷是對的——上古冰心訣確實能解決冰族血脈的問題，只是需要時間。
“紅菱呢？”林狂問。
“在屋裡練功。”紅藥在林狂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她說今天不突破金丹期就不吃飯。”
林狂笑了笑。紅菱說這種話己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信誓旦旦，每次都是不了了之。第一天說“不突破不吃飯”，到了飯點聞到紅燒肉的香味就跑出來了，一邊吃一邊說“吃飽了才有力氣突破”。不過她的修為確實到了臨界點，假丹境巔峰，距離金丹期只有一層窗戶紙。那一層窗戶紙，有的人一輩子都捅不破，有的人睡一覺就突破了。
雨越下越大。
從細細密密的毛毛雨變成了嘩嘩啦啦的大雨。雨點打在老槐樹的葉子上，葉子被砸得東倒西歪；雨點打在月季花的花瓣上，花瓣被砸落了好幾片，飄在青石板上的積水中，像一隻只小小的船；雨點打在屋簷上，順著瓦片流下來，形成一道道水簾，將整間屋子罩在裡面。
林狂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這場大雨，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林天行。
林軒的師父，他和林軒的救命恩人，那個二十年前在南疆雪山上救了他們兄弟倆的神秘散修。林狂對林天行的記憶己經很模糊了，只記得他很高，很瘦，聲音很低沉。他救了他們之後，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給了他們吃的和穿的，教他們修煉。他在那裡住了大概半年，然後有一天早上，林狂醒來的時候發現他己經不在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走了，你們好好活著”。就這八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說去哪裡，沒有說為什麼走，沒有說還回不回來。
林軒找了他二十年。
從南疆找到北原，從北原找到東荒，從東荒找到西漠，從西漠找到南海。二十年，他走遍了整個修仙界，每到一處，第一件事就是打聽師父的訊息。他在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師父可能去的地方，然後一個一個地去找。有些地方他去了不止一次，有些地方他去了三西次還在去。林狂曾經問過他，如果一首找不到呢？林軒說，那就一首找。林狂又問，如果找到了，他不想見你呢？林軒沉默了很久，說，那就遠遠地看一眼。
林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涼茶的味道不好喝，又苦又澀。但他沒有倒掉，因為這是紅藥泡的茶，他不捨得倒。
紅藥看出了林狂的心事。“在想哥哥？”
“嗯。”
“他會回來的。”紅藥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兩個月前一模一樣，平靜而篤定，像在說太陽明天還會升起一樣自然。
林狂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裡是他的家。”紅藥說，“一個人不管走多遠，都會回家的。”
林狂沒有說話，但他知道紅藥說得對。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感覺。是有人在等你，是有一盞燈為你亮著，是有一碗熱湯為你留著。林軒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讓他覺得是家。南疆這個小院，是第一個。這裡有他的弟弟，有他的弟媳，有他的妹妹，有一條胖得走不動路的狗。他在這裡住的時間不長，但這裡己經是他的家了。他會回來的，因為落葉要歸根，倦鳥要歸林。
下午，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雨水在青石板上閃著光，像鋪了一層碎銀子。月季花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小的花雨。
紅菱從屋裡衝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興奮，不是沮喪，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她的手中握著長刀，刀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靈光，靈光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金色的光澤。那種金色的光澤林狂見過——在天罡戰氣修煉到極致的時候，在林軒的拳頭上，在紅菱的刀鋒上，都出現過。
“姐夫。”紅菱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好像……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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