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平靜的日子
林軒走的那天，南疆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探出頭來，將天邊染成了金紅色。院子裡的月季花開了，紅的、粉的、黃的、白的，一朵一朵地掛在枝頭，花瓣上的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老槐樹的葉子比前幾天更綠了，大概是昨晚下了一場小雨的緣故，葉面上還殘留著細小的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小的雨。
林狂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在袖子裡，看著林軒收拾包袱。林軒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塞進那個灰色包袱裡；一壺酒用布條纏了好幾圈，掛在包袱外面；幾塊乾糧用油紙包好，塞在包袱的側袋裡；還有一張泛黃的地圖，摺疊成巴掌大小，貼身放著。那張地圖是他師父林天行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上面標註著林天行這些年走過的地方。林軒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在地圖上做一個記號，二十年下來，地圖上己經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紅色的小點，像一片紅色的星圖。
紅藥從廚房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遞給林軒。“喝碗粥再走吧，空著肚子御劍容易頭暈。”
林軒接過粥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來。粥是紅藥天沒亮就起來熬的，裡面加了紅棗、枸杞、桂圓和蓮子，熬了整整一個時辰，熬到米粒都開了花，粥稠得像漿糊。林軒喝得快，三兩下就喝完了，將空碗遞還給紅藥，說了一句“好喝”，然後就低下頭繼續系包袱的帶子。
紅菱從屋裡跑出來，手中拿著一個布包，塞進林軒手裡。“哥哥，這是乾糧，路上吃。我昨天在鎮上買的，桂花糕、綠豆糕、芝麻糖，還有幾塊醬牛肉。你別捨不得吃，吃完了託人帶個信回來，我再給你寄。”她說話的語氣像一個小大人，和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紅菱判若兩人。
林軒接過布包，看著紅菱的紅眼眶，伸手在她頭頂上拍了拍。“別哭。”
“我沒哭！”紅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聲音卻己經帶了鼻音，“風沙迷了眼！”
林軒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面對林狂。
兄弟二人對視著。
林狂先開口了。“找到師父之後，回來。”
“嗯。”
“找不到也回來。”
林軒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他伸出手，和林狂握了握。兩隻手握在一起，都是老繭，都是傷疤，都是歲月的痕跡。他們沒有擁抱，沒有說太多話。林家的男人不習慣太肉麻的表達方式。他們說“保重”，說“回來”，說“嗯”。這些簡簡單單的詞，在他們口中，比“我愛你”更有分量。
林軒鬆開手，將包袱背上肩，轉過身，向院門外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紅藥姑娘，粥很好喝”，然後繼續向前走，走過老槐樹的樹蔭，走過月季花的花叢，走過那扇己經掉了漆的木門，走過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山丘後面。
紅菱終於忍不住哭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哭得像個孩子。她趴在紅藥肩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很傷心。紅藥拍著她的後背，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紅菱，因為她也捨不得林軒走。林軒不是那種會說話的人，不會哄人開心，不會逗人笑，甚至很少露出笑容。但他在的時候，院子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他像一棵大樹，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裡，為所有人遮風擋雨。現在大樹走了，院子裡突然變得空蕩蕩的，連風都好像比平時大了些。
大黃站在院門口，尾巴垂著，眼睛望著林軒消失的方向。它不明白那個人為什麼走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它只是一首站在那裡，等著，像一隻忠誠的狗應該做的那樣。
林狂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林軒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陽光從樹梢間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因為風沙，不是因為陽光刺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胸腔裡，上不去，下不來，只能在眼睛那裡找到一個出口。
紅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他會回來的。”
“我知道。”林狂說。
兩人並肩站在老槐樹下，看著空蕩蕩的院門。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棵靠在一起的樹。
紅菱哭夠了，從紅藥肩上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說：“我沒事了。我去給花澆水。”她拿起牆角的水桶，跑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水，提著水桶一瓢一瓢地給月季花澆水。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瓢水都澆在花的根部，不敢澆到花瓣上。紅藥教過她，澆花要澆根，澆到花瓣上花會爛的。她記住了，所以每次都澆得很小心。
林狂走回老槐樹下，在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放著一壺茶，茶是紅藥泡的，溫度剛剛好。他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開，帶著一絲淡淡的甜。他閉上眼睛，讓茶香在口腔中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嚥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就是他一首想要的生活。
平靜的，簡單的，不需要打仗的，不需要拼命的。
林軒走了之後，日子突然變得很慢。慢到林狂可以數清楚老槐樹每天落多少片葉子，慢到紅藥可以一朵一朵地數清楚月季花開了多少朵，慢到紅菱可以把話本小說從頭到尾看三遍還能記住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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