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散夥
林狂不止一次想過“散夥”這個詞。第一次想是在抗天盟剛剛成立的時候，他站在北涼城的那間破屋裡，看著寒月、錢萬貫、寒冰真人的代表圍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桌子旁，爭論著誰出人、誰出錢、誰出物資。那時候他就知道，這些人不是因為彼此喜歡才坐在一起的，而是因為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敵人沒了，這個臨時的聯盟也就散了。這是鐵律，從古至今，沒有例外。
只是他沒有想到，散夥來得這麼快。
從天機山脈回到南疆小院的第三天，寒月的傳訊玉簡就到了。玉簡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散發著冰藍色的光芒，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林狂拿起玉簡的時候，手指觸碰到玉簡表面的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涼意——不是寒冰靈力那種清透的涼，而是一種疏離的、客氣的、帶著距離感的涼。
“林公子，北寒宮事務繁忙，寒月需回宮協助師父處理宮務。短期內無法再外出。上古冰心訣之事，北寒宮會繼續關注，如有新發現，第一時間通知你。保重。——寒月。”
玉簡中只有這幾句話，冷冰冰的，像北寒宮冬天的風。林狂將玉簡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隱藏的資訊。沒有，就是這幾句話，公事公辦，客客氣氣，像兩個不太熟的生意人在談一筆無關緊要的交易。
紅藥從廚房端著一碗湯走出來，看到林狂站在石桌旁，手中握著玉簡，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
“怎麼了？”
“寒月回北寒宮了。”
紅藥將湯放在石桌上，擦了擦手，接過玉簡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林狂，嘴角微微上揚。
“你捨不得她走？”
林狂愣了一下。“不是捨不得。只是覺得她走得太突然了，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她打了。”紅藥晃了晃手中的玉簡，“這不就是招呼嗎？”
林狂沉默了。紅藥說得對，寒月確實打了招呼，用傳訊玉簡打的，一句話都沒少。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什麼呢？他說不上來。也許是少了當面告別的儀式感，也許是少了最後一面時的那句“後會有期”，也許是少了那些不用說出來就能感受到的東西。
紅藥看出林狂的失落，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別想那麼多了。北寒宮確實需要她，寒冰真人年紀大了，宮中的事務越來越忙不過來。她回去也是應該的。”
林狂點了點頭，將玉簡放在石桌上，端起紅藥熬的湯喝了一口。湯很鮮，是雞湯，裡面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暖洋洋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寒月離開的第二天，錢萬貫的傳訊玉簡到了。他的玉簡比寒月的長得多，密密麻麻寫了一大段話，用詞浮誇，語氣誇張，隔著玉簡都能看到他那張嬉皮笑臉的臉。
“林盟主！好久不見！甚是想念！哈哈！其實也就兩天沒見，但我這個人重感情，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兩天不見就是六個秋天，六個秋天就是六年多，六年多沒見我真的好想你啊！哈哈！不扯了說正事，財神殿這邊出了點狀況，我爹讓我趕緊回去處理。具體什麼狀況我也說不清楚，好像是在南疆的一個分號被人砸了，砸場子的人來頭不小，我爹搞不定，得我親自出馬。哈哈你懂的，我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砸人和被砸。這次回去不知道要忙多久，可能三五個月，也可能三年五年。上古冰心訣的事你別急，財神殿的情報網路會繼續幫你查，有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對了，紅藥姑娘做的菜真的很好吃，特別是那道紅燒肉，我回南疆之後找了好幾家酒樓都沒吃到那個味道。下次見面的時候能不能再給我做一次？算了當我沒說，你和紅藥姑娘好好的，等我忙完了去找你們喝酒！——錢萬貫。”
林狂看完玉簡，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下。錢萬貫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沒個正形，永遠嬉皮笑臉，永遠在你不開心的時候把你逗笑。但他的不正經下面藏著正經，他的嬉笑下面藏著認真。
紅藥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幾行玉簡上的字，笑著說：“錢少主真是個有趣的人。”
“嗯。”林狂將玉簡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趣的人，也是可靠的人。”
紅藥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她知道林狂對錢萬貫的評價不只是隨口一說，而是經過了生死考驗後的真心話。在天機閣總舵的大殿中，錢萬貫沒有跑；在天機山脈的黑霧中，錢萬貫沒有躲；在秘境的迷宮深處，錢萬貫沒有退縮。這樣的人，不管嘴上多麼不正經，骨子裡都是值得託付的。
寒月和錢萬貫離開的第三天，奼女教的信到了。不是傳訊玉簡，而是一封用粉色信箋寫的親筆信，信封上印著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花瓣上灑了金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信封的封口處蓋著奼女教的新任教主印鑑，印鑑是紅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狂沒有拆信。他將信封放在石桌上，看著那個紅色的印鑑，想起了蘇媚娘。蘇媚娘是個愛笑的女人，不管什麼時候見到她，她臉上都掛著那種風情萬種的笑容。但林狂後來才知道，那是她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張疲憊的、操勞的、為了奼女教嘔心瀝血的臉。她死了，奼女教的新教主接過了她的擔子，不知道這個新教主能不能撐得起來。
紅藥拿起信，拆開，看了一遍，然後遞給林狂。“是感謝信。”
林狂接過來掃了一眼。信的內容確實和紅藥說的一樣，通篇都是感謝的話，感謝林狂在天機閣一戰中對奼女教的關照，感謝林狂在分配秘境遺產時對奼女教的偏袒，感謝林狂在蘇媚娘葬禮上的出席。信中還說，奼女教永遠記得林狂的恩情，以後不管是林狂還是林狂的家人，奼女教都會以貴賓之禮相待。
林狂看完信，將信放在石桌上，沒有說話。
紅藥將信收好，放進抽屜裡。“奼女教的人很懂得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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