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歸途
南海的日子像一杯溫熱的蜂蜜水,甜而不膩,暖而不燙,每一口都剛剛好。沒有北原的風雪,沒有天機閣的追殺,沒有秘境中那些隨時可能竄出來的妖獸。每天清晨被海鷗的叫聲喚醒,推開窗戶就能看到一望無際的碧藍海面,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箔,隨著波浪起伏跳動。椰子樹在院子裡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耳邊輕聲細語。紅藥在廚房做早飯,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在海風中飄散,帶著柴火的焦香和米粥的清香。紅菱在沙灘上追著浪花跑,褲腿溼了也不在乎,笑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大黃不在,大黃在南疆看家。不知道它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看家,有沒有想他們——應該是想了的,大黃是一條重感情的狗。
陳年每天都來。
他住在海灣對面的另一片礁石後面,一間比林狂他們的小木屋更簡陋的屋子,用木頭和茅草搭的,連門都沒有,只有一塊破布簾子擋著。但他說,這間屋子是全村最好的,因為正對著日出,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他說,看了二十年的日出,從來沒有膩過。每一天的日出都不一樣——雲彩不一樣,顏色不一樣,光線不一樣,連海鷗飛過的路線都不一樣。一樣的只有大海和大海的無邊無際。
他帶他們去吃了那碗海鮮粥。老太太的粥鋪開在村子最東邊的一棵大榕樹下,幾張木頭桌子,十幾把竹椅,一個灶臺,一口大鍋。粥是用老母雞的骨頭熬的高湯做底,加了鮮蝦、螃蟹、魷魚、貝柱,還有幾種林狂叫不出名字的海產。粥熬得濃稠適中,米粒開花,海鮮的鮮味完全融進了粥裡。紅菱喝了三碗,喝到第西碗的時候被紅藥攔住了——不是怕她撐,是怕她把人家鍋裡的粥都喝光了。老太太笑著說,不礙事,不礙事,能喝是福氣。
陳年帶他們去了一個隱藏在礁石間的小水灣,水清得能看到海底的每一粒沙、每一顆貝殼、每一條遊過的魚。紅菱下水去摸魚,摸了半天一條都沒摸到,倒是在礁石縫裡找到了一隻海膽。她興奮地舉著海膽跑上岸,被刺紮了滿手。陳年用竹笛幫她挑了刺,一邊挑一邊說,海膽的刺有毒,挑不乾淨會發炎。紅菱疼得齜牙咧嘴,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海膽。陳年帶他們爬上了村子後面最高的那座山丘,從山頂往下看,整個海灣盡收眼底。海水從近處的淺藍漸變成遠處的深藍,淺藍像一塊透明的玻璃,深藍像一塊厚重的綢緞。漁村的屋頂像一片片紅色的瓦片,散落在海邊的椰林中,炊煙裊裊升起,像一條條細細的白線,在海風中飄散。
他說,他在山頂上埋了一罈酒。二十年前埋的,等一個值得一起喝的人。他覺得這個人是他。林狂沒有說話,只是幫他把酒挖了出來。罈子不大,裡面的酒只剩下大半壇,二十年的時間,酒會揮發,但揮發掉的都是水分,留下的才是精華。酒液呈琥珀色,濃稠得像蜜糖,倒在碗裡掛壁,香氣撲鼻。林狂喝了一口,酒入喉嚨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首燒到胃裡。好烈的酒。陳年笑了,說這酒叫“醉生夢死”,是他自己釀的,用南海特產的椰花酒做基酒,加了上百種藥材和靈果,封在罈子裡埋在地下,至少十年才能開封。二十年是最好的,再久就過了。
林狂又喝了一口。這次他喝得慢了,讓酒液在口中停留,感受那種複雜的味道在舌尖上層層展開。甜,酸,苦,辣,澀,五味俱全。他說這就是人生的味道。陳年看著他,眼睛裡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也像是一個老人看著一個孩子終於長大的釋然。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不快,也不慢。不像北原的時光那樣被緊張和恐懼拉得漫長,也不像南疆的時光那樣被平靜和安寧縮得短暫。它就是那樣不快不慢地走著,像一個人的呼吸,不急不緩,一下一下的,你知道它不會停,但你不怕它停,因為你正享受著每一次呼吸。
他們還在海邊住了五天。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聽陳年吹笛子,上午去海里游泳,下午在沙灘上曬太陽,晚上圍在篝火旁邊喝酒聊天。單調嗎?單調。但紅菱說,這種單調是她喜歡的那種單調——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死,不用害怕晚上會不會有敵人偷襲,不用在夢裡被追殺到驚醒。只是活著,簡單地活著。紅藥說,這種日子她可以過一輩子。林狂看著她被篝火映紅的臉,心裡說,我也是。
第六天早上,林狂做了一個決定。
“該回去了。”他站在院子裡,面朝大海,背對紅藥和紅菱,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紅藥正在曬衣服,聞言手一頓。“回去?”
“回南疆。”林狂轉過身,看著紅藥,“紅菱的金丹期穩固了,你的上古冰心訣也練成了,我們在外面遊歷了將近兩個月,該回家了。”
紅藥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她不是一個戀家的人,但她想家了。想那棵老槐樹,想那些月季花,想大黃。大黃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看家,有沒有想它們。它應該是想了的,大黃是一條重感情的狗。
紅菱從屋裡衝出來,一臉不情願。“這麼快就回去?我們還沒去南海最南邊的那個島呢!陳爺爺說那個島上有一種鳥,羽毛是七彩的,會唱歌!”
“下次。”林狂說。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下次就是下次。”
紅菱嘟著嘴,還想爭辯,紅藥拉住了她的手。“下次再來。”
紅菱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姐夫,終於妥協了。“那好吧。但你們要說話算話。”
陳年聽說他們要走了,沒有挽留。他站在村口的大榕樹下,手中握著那支竹笛,銀白色的頭髮在海風中飄動。他說,走吧,該走的時候就要走,該留的時候自然會留。林狂走到他面前,從懷中掏出那枚黑色的玉簡,遞給陳年。“這是我的傳訊玉簡。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您在什麼地方,只要您需要我,捏碎它,我會來。”
陳年接過玉簡,看了看,收入懷中。“好。”
林狂退後一步,看著陳年,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躬,比第一次更深,時間更長。他感謝他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感謝他這些天的陪伴,感謝他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善意是會傳遞的。
陳年伸出手,拍了拍林狂的肩膀。“去吧。”
三人轉身,向南疆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遠,身後傳來笛聲。還是那首曲子,旋律舒緩而悠揚,像一個人在輕聲訴說,像一陣風在低吟淺唱,像一隻海鷗在獨自飛翔。笛聲在海風中飄散,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但一首沒有斷。
紅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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