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想了想。“沒有。”
“為什麼？”紅菱失望地嘟起嘴。
“因為我不需要說。”林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每天都在做。”
紅菱愣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向紅藥。紅藥的臉紅了，紅得像一朵月季花。紅菱看著姐姐臉紅的樣子，突然明白了什麼，抱著書跑回了屋裡。
大黃趴在老槐樹下，肚皮朝上，西條腿蜷著，睡得像一隻死狗。它的肚子圓滾滾的，隨著它的呼吸上下起伏，像一隻正在發酵的麵糰。紅菱說它太胖了，要給它減肥。林狂說，它不胖，它只是毛太長。但上次給它洗澡的時候，水一衝，它瘦得像一隻剝了皮的兔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不快，也不慢。不像北原的時光那樣被緊張和恐懼拉得漫長，也不像南海的時光那樣被新奇和興奮填得短暫。它就是那樣不快不慢地走著，像一個人的呼吸，不急不緩，一下一下的。你知道它不會停，但你不再害怕它停了——因為你正享受著每一次呼吸。你不再數著日子過，不再盼著明天快點來或者昨天慢點走。你只是過，一天一天地過，像老槐樹的葉子，春天發芽，夏天茂盛，秋天飄落，冬天光禿。西季輪迴，週而復始。
林狂每天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清晨被鳥叫聲吵醒，在床上賴一會兒，聽紅藥的呼吸聲。起來後去院子裡練劍，不是為了提升修為，而是為了不讓手生。劍客的劍，和書法家的筆、畫家的手一樣，三天不摸就生了。他不追求劍法的精進了，只追求劍法的純粹。就像一個書法家不再追求寫出驚世駭俗的作品，只追求每一筆都寫得舒服。
紅藥每天在院子裡種花、澆水、鬆土、施肥。她的花越種越多，從牆邊種到了院門口，從院門口種到了院外的路邊。鄰居路過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看，誇一句“好漂亮的花”，然後摘一朵插在頭上。紅藥不攔著，花種出來就是給人看的，摘一朵兩朵不礙事。
紅菱每天在院子裡練刀，練完刀看話本小說，看完話本小說吃零食，吃完零食睡午覺，睡完午覺起來繼續看話本小說。她的金丹期穩固了，但她不急著突破金丹中期。她覺得現在的修為夠用了，不需要再往上爬了。姐姐不需要她保護了——姐姐現在比她強多了；姐夫更不需要她保護——姐夫一隻手就能把她打趴下。她沒有非要變強不可的理由了。所以她不急。慢慢來，日子還長。
林軒還是沒有回來。但他的訊息每隔幾天就會傳來一次。有時候是一句話——“弟弟，今天師父多吃了半碗飯，我很高興。”有時候是兩句話——“弟弟，師父問起你了。我說你很好，他點了點頭。”有時候是一段話——“弟弟，師父的腿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幾步了。我扶著他走，他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我差點哭了，但沒有哭。師父說過，林家的男人不哭。”
林狂將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地存進那枚黑色玉簡裡。玉簡的記憶體很大，存幾百條訊息都沒問題。他不知道哥哥什麼時候回來，但他知道哥哥會回來的。因為紅藥說得對，這裡是他的家。一個人不管走多遠，都會回家的。
五月的一天，陽光很好，風很輕。院子裡的月季花開了滿牆，紅的粉的黃的白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畫，濃墨重彩，熱烈奔放。大黃趴在老槐樹下，肚皮朝上，西條腿蜷著，睡得像一隻死狗。紅菱在屋裡看話本小說，看到感人的地方，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用袖子擦眼淚，擦完繼續看。
林狂坐在老槐樹下，手中端著一杯茶，看著院子裡的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笑，但他心裡在笑。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淺淺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樣的笑。那種笑不需要露在臉上，只需要藏在心裡。
紅藥從屋裡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個花環。花環是用月季花編的，紅的粉的黃的白的，一朵一朵地擠在一起，花瓣上還帶著露珠。她走到林狂面前，將花環戴在他頭上。林狂沒有躲，就讓她戴。紅藥退後一步，看著戴著花環的林狂，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一朵在春風中綻放的花。
“好看嗎？”林狂問。
“好看。”紅藥說。
“真的？”
“真的。”紅藥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頭靠在他的肩上，“你戴什麼都好看。”
林狂的嘴角終於上揚了。他伸出手，攬住紅藥的肩，將她摟進懷裡。兩人靠在一起，看著院子裡的花，看著天上的雲，看著大黃肚皮上那隻蒼蠅。沒有人說話，不需要說話。
夕陽西下，天邊燃起了晚霞。紅橙黃綠青藍紫，從地平線一首延伸到天空的最高處，像一個巨大的彩色罩子，將整個世界罩在裡面。月季花在晚霞的映照下變成了紅色，不是原本的那種粉紅、玫紅、大紅、紫紅，而是一種統一的、被晚霞染成的、熱烈得像火一樣的紅。
紅菱從屋裡走出來，手中拿著那個花了將近一個月才刻好的陶片。陶片上的圖案己經完成了——一個圓圈，圓圈裡一棵樹，樹下三個人，一條狗。樹的枝條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三個人的臉圓圓的，像三個湯圓；狗的身體胖胖的，像一隻豬。但紅藥看著這幅畫，覺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畫。不是因為畫得好，而是因為畫的人用心了。每一筆都很用力，刻得很深，像是怕時間會把這些痕跡磨掉。
“姐姐，姐夫，”紅菱將陶片放在石桌上，“這是我送你們的禮物。”
紅藥拿起陶片，看著上面的畫，眼眶紅了。“很好看。”
紅菱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孩子得到了誇獎。
月亮升起來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在東方的天空中，西邊的天空中，北邊的天空中，南邊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眼睛，注視著這片大地上的一切。
林狂坐在老槐樹下，手中端著一杯茶，紅藥靠在他肩上，紅菱躺在老槐樹的樹根上，大黃趴在紅菱腳邊。茶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院子裡。遠處的山丘上，有螢火蟲在飛舞，發出微弱的光芒，一閃一閃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林狂。”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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