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父親的酒
那壇酒是林軒從師父那裡帶回來的,一首沒捨得喝。
不是酒有多珍貴——師父每年都要釀很多壇酒,用南疆本地的糯米,最便宜的那種,顆粒小,顏色偏黃,口感不如北原的糯米軟糯,但釀出來的酒有一股特別的、像陽光曬過的稻草一樣的清香。師父將釀好的酒分裝成很多小壇,用黃泥封口,在地窖裡碼得整整齊齊。誰來都送一罈,從不吝嗇。
林軒從師父那裡帶回這壇酒的時候,師父正在地裡幹活。他蹲在田埂上,將師父從地裡叫上來,師徒二人在田邊的大樹下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師父接過酒罈,用指甲將壇口的黃泥一點點剝去。黃泥碎裂的聲音很脆,像乾枯的樹葉在腳下被踩碎。師父仰頭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將酒罈遞給他。他接過酒罈,也灌了一大口,酒入喉的感覺和弟弟後來喝到時一模一樣——不燙,但暖。暖從喉嚨蔓延到胃,從胃蔓延到西肢,從西肢蔓延到全身。
師父看著他將酒嚥下去,問:“狂兒還好嗎?“
林軒沉默了片刻。“還好。”他說。不是敷衍——弟弟確實還好。剛從靈墟出來,元嬰初期的修為還在穩固階段,身體還在恢復,心情還在調整,但他每天都會早起,去院子裡練劍,去溪邊打水,去菜地澆水,去廚房幫紅藥燒火。他在努力活著,努力像一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兵。
師父點了點頭,將酒罈封好,遞給他。“這壇酒,等你們兄弟倆都結嬰了,一起喝。”
林軒接過酒罈,將師父的話記在心裡。
這壇酒被他帶回來後,放在廚房角落裡那堆酒罈的最上面。紅藥每次進廚房都能看到它,壇口的黃泥封得好好的,一滴酒都沒有漏出來,酒香被黃泥封在罈子裡,一絲都聞不到。但它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碑,立在廚房的角落,立在柴米油鹽之間,立在鍋碗瓢盆的聲響中。
它在等。等兄弟二人都結嬰的那一天,等林軒將它從角落裡拿出來,等林狂將壇口的黃泥剝開,等兄弟二人坐在老槐樹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它。
那一天終於到了。
二
林狂將那壇酒從廚房角落裡拿出來的時候,壇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灰是廚房的灰,麵粉炒菜時揚起的粉末,灶膛裡飄出的炭灰,從窗戶縫隙中鑽進來的塵土,日積月累,在壇身上結了薄薄的一層。他用袖子輕輕擦去那些灰塵。壇身露出了本來的顏色——溫暖的、淺棕色的、像被陽光曬了很久的土地的顏色。
他將酒罈捧在懷裡,穿過院子,走到老槐樹下。林軒己經在石桌前坐下了,面前擺著兩隻碗——不是酒杯,是碗,林家男人喝酒不用杯,用碗。碗不大,只有成人拳頭大,但碗壁很厚,厚到像一個小小的石臼,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碗是紅藥從集市上買的,不值幾個錢,但大小正好,厚薄正好,放在手掌心裡剛好能被整個手掌包住。她買這隻碗的時候,在攤前蹲了很久,將攤上所有的碗一個一個地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感受它們的重量、大小、厚薄。她挑了很長時間,才從上百隻碗中挑出這兩隻,不是最貴的,不是最好看的,但一定是握在林家兄弟手心裡最舒服的。
林狂在哥哥對面坐下來,將酒罈放在石桌上。兄弟二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石桌,一罈酒。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月季花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大黃趴在狗窩裡,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將落葉掃成一堆。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酒罈裡酒液晃動的聲音——不是“咕咚咕咚”的,是“唰”的,像一片絲綢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林軒伸出手,將壇口的黃泥一點點剝去。黃泥碎裂的聲音和師父剝開這壇酒時一模一樣——很脆,像乾枯的樹葉在腳下被踩碎。他剝得很慢,弟弟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手將那些乾裂的黃泥一片一片地揭下來,放在石桌上,堆成一堆。黃泥堆不大,只有拇指那麼大,但顏色很深,深到像是一塊被烤焦了的泥土,泥土中夾雜著一些細小的、白色的顆粒,那是糯米殼的碎片。
黃泥全部剝去後,壇口露出了一層面紙。不是普通的紙,是師父用糯米漿自己糊的,糊了好幾層,每一層都刷了厚厚的一層米漿,乾透後硬得像一塊牛皮,將壇口封得嚴嚴實實,一滴酒都不會漏,一絲氣都不會透。林軒用指甲在面紙的中央戳了一個小洞,酒香從小洞中噴湧而出。
林狂在酒香中閉上眼睛。他不需要看,不需要嘗,只需要聞。酒香中,他看到了師父——不是完整的師父,是師父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粗大,皮膚粗糙,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跡。那雙手在田裡插秧,在院裡劈柴,在廚房釀酒,在地窖中將一罈一罈的酒碼得整整齊齊。那雙手救過他的命,將他從廢墟中刨出來,抱在懷裡,一步一步地走回師父的家,放在床上,用溼毛巾擦去臉上的血和灰。那雙手在他的記憶中是模糊的,因為他當時傷得太重,眼睛都睜不開。但他記得那雙手的溫度——很暖,暖到像是一床在冬天太陽下曬了一整天的被子。
林軒將面紙全部揭去,酒香徹底釋放出來。石桌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複雜的、層次分明的香氣,有糧食被蒸煮後發酵時產生的醇香,有酒麴在糖化過程中釋放出的甜香,有陶壇在陳放中吸收的泥土的清香,有歲月在酒液中沉澱下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本舊書被翻開時散發的味道。
林軒端起酒罈,將兩隻碗都倒滿了。酒液在碗中晃盪,映著頭頂的天空。天空很藍,不是那種深邃的、接近黑色的藍,而是一種很淺的、像被水稀釋過的藍。幾朵白雲在天空中緩緩飄動,雲朵很大,大到像一座座漂浮在天空中的白色城堡。白雲和藍天在酒液中晃動,像一幅被風吹皺的水墨畫。
林軒端起自己那碗酒,舉到面前,沒有喝。他舉著那碗酒,看著對面的弟弟。弟弟也端起了自己那碗酒,舉到面前,也沒有喝。兄弟二人隔著石桌,隔著兩碗酒,對視了一眼。
林軒說:“敬父親。”
林狂說:“敬父親。”
兩隻碗在石桌上方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在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時的沙沙聲中,在月季花的花瓣在微風中顫動時的細微聲響中——那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漣漪。漣漪從那個點向外擴散,一圈一圈,一層一層,推開了空氣中的酒香,驚動了趴在狗窩裡的大黃。大黃的耳朵豎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兄弟二人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的感覺和上一次一模一樣——不燙,但暖。林狂的元嬰在丹田中睜開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接收到那股暖意時亮了一下。林軒的元嬰在丹田中睜開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兩個元嬰在兄弟二人的丹田中同時亮了,不是巧合,是這壇酒的力量。師父用一年的時間將它釀出來,用一輩子的時間讓它變得更好。它在這一刻將兄弟二人連線在一起,和弟弟連線在一起,和父親連線在一起,和那個己經不在了、但永遠活在兄弟二人心中的人連線在一起。
林狂放下空碗,沉默了片刻。
“父親釀的酒。”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比師父釀的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