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550章 父親的酒(2)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林軒看著弟弟,嘴角彎了一下——那種林家男人特有的、嘴角只是微微牽動一下、但眼睛裡的光會出賣一切的笑。“嗯。”林軒說。只有一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在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時的沙沙聲中,在月季花的花瓣在微風中顫動時的細微聲響中——這個字像一顆種子落入泥土,生根,發芽,在黑暗中默默地、堅韌地、不需要任何人看見地生長著。

父親釀的酒,比師父釀的好喝。不是酒的質量更好,父親釀酒用的是北原的糯米,顆粒大,顏色白,口感軟糯,釀出來的酒更醇厚、更綿柔、更容易入口。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父親釀的。是父親用手將那些糯米一粒一粒地淘洗乾淨,用木桶蒸熟,攤在竹蓆上晾涼,拌上酒麴,裝入陶壇,封好口,放在地窖裡等它慢慢發酵。每一個步驟都是父親親手做的,每一道工序都帶著父親的溫度。那溫度滲入了酒中,藏在酒液的每一個分子裡,從酒罈被封上的那一天起就開始旅行。在地窖的黑暗中旅行了數年,在從北原到南疆的漫長路途中的馬車上顛簸了數月,在弟弟的櫃子裡躺了數日,最終進入兄弟二人的口腔。

父親透過這壇酒,再一次擁抱了他的兩個兒子。

兄弟二人將那壇酒喝完了。不是一次喝完的,是一碗一碗地喝,喝得很慢。從日上三竿喝到太陽偏西,從太陽偏西喝到暮色西合,從暮色西合喝到月上中天。月亮很圓,很亮,將整個院子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婆娑,像一個正在跳舞的巨人。月季花的顏色在月光下看不清了,但它們的存在感還在,空氣中瀰漫著它們淡淡的甜香,和酒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溫柔的、像母親哼唱的搖籃曲一樣的氣味。

空酒罈放在石桌上,壇口朝天,像一個張著嘴打哈欠的人。壇壁上還殘留著一些酒液,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顆顆被遺忘在壇底的星星。

林狂伸出手,將空酒罈拿起來,翻過來,壇口朝下,壇底朝上。壇底有一個印記,不是用印章蓋的,是父親用手指刻的——“林”。筆畫不多,但每一筆都很深——深到即使酒罈在漫長的歲月中被磨損無數次,那道印記依然清晰可見。那個“林”字是父親親手刻下的,用的是他那雙佈滿老繭的、在北原的風雪中扛了數十年的大手。他刻下這個字的時候,也許在想:這是給我兒子們喝的酒,酒罈上要刻上我們林家的姓。

林狂將酒罈裡的最後幾滴酒倒進碗裡。酒液不多,只夠鋪滿碗底薄薄的一層。他將那碗底的最後幾滴酒端起來,湊到嘴邊,一飲而盡。酒入喉的瞬間,一股熱流從胃裡湧上來,湧到眼眶——不是想哭,是酒太烈了。父親釀的酒比師父釀的酒烈得多,入口綿柔,後勁卻大得像一記悶拳,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己經醉了。

林狂放下空碗,將空酒罈抱在懷裡,走向老槐樹。老槐樹的樹幹很粗,要好幾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樹皮的表面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縱向裂紋,裂紋中長著青苔,青苔是鮮綠色的,像一塊塊被隨意鋪在樹皮上的天鵝絨。

林狂在老槐樹下蹲下來,用樹枝在樹根旁邊挖了一個坑。坑不深,剛好能放下那個酒罈。他將酒罈放進坑裡,用土將坑填平,用手掌將土壓實。又從月季花叢中折了一枝月季花,紅色的,開得正盛。他將花枝插在那個小小的土包上,花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這是給父親留的花。

下次去看他的時候帶上。下次是什麼時候,林狂不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也許是很多年後。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會來——當他準備好站在父親面前,當他知道該對父親說什麼,當他有勇氣說出口的時候。他會帶著這枝花,帶著這壇酒從土裡挖出來,抱著它,走上那條從南疆到北原的路,推開父親的門,將花插在父親的桌上,將酒倒在父親的杯裡。

“父親,我來看你了。”

“我結嬰了。”

“哥哥也結嬰了。”

“我們都很好。”

“你呢?”

西

紅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空罈子。罈子不大,只比她的拳頭大一圈,是她以前用來裝糖葫蘆的。糖葫蘆吃完了,罈子空了,她沒捨得扔,洗乾淨了放在窗臺上。姐夫需要罈子,她就跑進去拿來給他。

林狂接過空罈子,走到老槐樹下,將那個空罈子放在那個小土包旁邊。壇口朝上,沒有蓋蓋子,敞著口。南疆的風從壇口灌進去,在罈子裡打了個轉,又出來了。風帶走了罈子裡殘留的糖漿的味道,留下了南疆的、溼潤的、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味道。

林狂看著那兩個罈子——大的是酒罈,埋在地下;小的是糖葫蘆壇,放在地上,一大一小,一埋一露,像兄弟。

林狂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個小罈子的壇口。壇口很光滑,是她用砂紙一點一點磨過的。她磨了很久,久到手指都磨紅了,砂紙換了好幾張。磨完之後,她將壇口湊到嘴邊吹了吹,灰塵從壇口飛出,在陽光下像一群金色的精靈。

林狂站起來,轉身走向屋子。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老槐樹靜靜地站著,月季花靜靜地開著,大黃趴在狗窩裡靜靜地睡著。樹下有兩個罈子,一大一小,一埋一露。像兄弟。像他和哥哥。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一個保護,一個被保護。但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從父親去世的那一天起,到此刻,到以後,到永遠。他們都不會分開。

他走進屋子,紅藥靠在床頭,手中拿著一本書,書己經翻到了最後一頁,她還沒有放下。不是在看書,是在等他。他進來,她才放下書,將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他熄了燈,在她身邊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影。光影像一個舞臺,舞臺上有老槐樹的影子、月季花的影子、兩個罈子的影子、大黃的影子。影子們在舞臺上靜靜地站著、開著、躺著、睡著。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來,吹動了紅藥的頭髮。髮絲拂在林狂臉上,癢癢的。他沒有去撥開那些頭髮,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些髮絲在臉上輕輕劃過的觸感,像一根羽毛在他臉上畫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符號。

那些符號的意思是:我在。你也還在。

第550章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