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雲老的傳道
雲老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到訪的。
南疆的深秋本就多雨，這場雨己經斷斷續續下了五六天，沒有要停的意思。雨不大，細細密密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罩在小院上空，把遠處的山、近處的樹都暈染成一團模糊的影子。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頭瑟瑟發抖，像是捨不得離開的舊人。月季花的花瓣也被雨水衝得七零八落，只有那幾株種在屋簷下的還勉強撐著幾朵，紅得有些悽豔。
林狂坐在屋簷下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雨水順著瓦楞滴下來，一滴一滴，敲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不緊不慢的聲響。大黃趴在他腳邊，鼻子埋在兩隻前爪之間，呼嚕呼嚕地打著盹。這種天氣最適合睡覺，連狗都知道。
紅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面前擺了一堆瓜子，一邊磕一邊看雨，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紅藥在屋裡煉丹，丹爐的火光透過窗紙映出來，給這片灰濛濛的天地添了一抹暖色。
日子就是這樣過著的，不急不躁，像這秋雨一樣，慢悠悠地往下淌。
院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那聲咳嗽不重，也不急，更像是走路走累了停下來喘口氣時順帶發出的一聲嘆息。但在雨聲之中，這聲咳嗽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大黃的耳朵豎了起來。
紅菱磕瓜子的手頓住了。
林狂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但他的目光從雨幕中收回來，轉向院門。
院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進來一片灰色的光。那道光裡站著一個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道袍，頭上扎著一個鬆鬆垮垮的道髻，手裡拄著一根竹杖。雨水打溼了他的肩膀和衣袖，灰布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的、有些佝僂的骨架。
雲老。
林狂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
門吱呀一聲開了，雨水撲面而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雲老站在門檻外面，抬起頭看著林狂，渾濁的老眼裡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他的臉上皺紋縱橫，像是被歲月這把刀刻了一遍又一遍，皮膚鬆弛地耷拉著，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神很亮。
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鋒芒畢露的亮，而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內斂的、溫潤的亮，像一塊老玉，不刺眼，但越看越有光澤。
“雲老。”林狂側身讓開門口，“您怎麼來了？”
雲老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在門檻上磕了磕竹杖上的泥，然後才邁步走進院子。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像是對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了交代。紅菱早己經從板凳上跳起來，跑過去扶他，瓜子撒了一地也顧不上。
“雲爺爺！您來啦！”紅菱的聲音清脆得像敲冰，一邊扶一邊往屋裡喊，“姐姐！雲爺爺來了！”
雲老被她攙著，嘴角的皺紋更深了。“這丫頭，嗓門還是這麼大。”
紅藥從丹房裡走出來，身上還帶著丹爐的火氣，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她看到雲老，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去，福了一禮。“雲老，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去接您。”
“接什麼接。”雲老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自己家，“我又不是不認路。這段路我年輕的時候走過不知道多少回，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老槐樹、月季花、藤椅、茶杯、大黃的狗窩、丹房窗紙上映出的火光。每一樣東西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它們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當他看到老槐樹下那壇己經喝完了的空酒罈時，他的目光停頓了一下。
那是林軒帶來的那壇酒，林狂和紅藥渡劫成功後喝完了，把空罈子留在老槐樹下，裡面插著一枝月季花。
雲老看了那個空罈子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打了個招呼。
紅藥把雲老讓進正廳，沏了一壺最好的靈茶。茶葉是錢萬貫上次來的時候帶的，據說是從東海的靈茶樹上摘的，一兩就要上百塊靈石，平時紅藥捨不得喝，鎖在櫃子裡當寶貝。今天拿出來待客，足見她對雲老的敬重。
雲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著眼睛品味了半天，最後給出了一句評語：“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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