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語氣恢復了一貫的隨意，“茶不錯，就是泡的時間長了點，有點苦。”
紅藥站起身，默默地給他換了一杯新的。
那天晚上，雲老沒有走。
他住在紅菱隔壁的那間空房裡。紅藥給他鋪了新的被褥，在床頭放了一盞小燈，還在枕頭底下塞了一個暖爐——南疆的深秋雖然不如北原冷，但對一個老人來說，夜晚的溼氣還是很難熬的。
雲老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雨，聽著雨聲，很久沒有睡著。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跟著師父學破陣，也是在這樣的雨夜裡，師父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認陣圖，一坐就是一整夜。那時候他覺得師父太嚴厲了，現在想想，師父是怕自己學不完，怕時間不夠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獨立破陣，是在一個荒廢的古墓裡，陣法的核心是一塊嵌在牆上的銅鏡。他花了三天三夜才找到破解的方法，出來的時候頭髮白了一半。從那以後他就知道，破陣不是一門手藝，是一場和時間的賽跑——你跑贏了，就能活著出來；你跑輸了，就永遠留在裡面。
他想起死亡之海。想起那座遺蹟深處的重重禁制，想起林狂在他身後護法時那雙沉默的、不容置疑的眼睛，想起自己在破解最後一道禁制時空靈力耗盡時那一瞬間的絕望，想起那道從天而降的金光——那是一道他從未見過的、純粹到極致的靈力，從他體內最深處湧出來，把他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那道金光之後，他的修為突破了金丹巔峰。
不是他修煉來的，是他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之後，老天爺賞的。
雲老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道疤，是死亡之海留下的，永遠消不掉。但他不覺得這道疤醜，相反，他覺得這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它證明他活過，而且沒白活。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枕邊那盞小燈。燈光昏黃，把牆壁照出一塊暖暖的光斑。光斑裡有飛蛾的影子在撲騰，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
雲老想起了師父臨終前的話——“雲兒，天機宗的東西，別讓它斷了。”
那時候他跪在師父床前，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他答應了師父，說一定不會讓天機宗的傳承斷在自己手裡。
可是現在，他快八十了。金丹巔峰的修為能延年益壽，但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在哪裡——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也不遠了。
他把那本《破陣要義》送給了林狂。不是因為林狂是天才——天機宗歷史上比林狂天才的人多了去了，但他們要麼早夭，要麼叛出師門，要麼把宗門的秘法拿去換了靈石。林狂不是天才，但他是個靠譜的人。靠譜這兩個字，比天才重一萬倍。
雲老閉上了眼睛，雨聲漸漸變得遙遠。
他夢到了師父。師父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一身青色道袍，站在天機宗的山門前，朝他招手。他想跑過去，但腿怎麼都邁不動，像是在水裡走路。師父笑著說：“不急，慢慢來，我等你。”
雲老在夢裡哭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雲老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收拾好被褥，把暖爐從枕頭底下取出來放在桌上，熄了那盞小燈。他走出房間的時候，發現林狂己經坐在老槐樹下了。
雨停了，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微弱的光線透過樹梢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青色。空氣裡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腥味和月季花的殘香，涼絲絲的，沁人心脾。
大黃趴在林狂腳邊，看到他出來，搖了搖尾巴，但沒有叫。
“不多住幾天？”林狂問，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雲老搖了搖頭。“住不慣。你們這兒太潮了，我這把老骨頭受不了。”他拄著竹杖走到老槐樹下，抬頭看了看那棵光禿禿的樹，又看了看樹下的空酒罈。“這棵樹不錯，比上次來的時候粗了一圈。”
“長了。”
“嗯，長了。”雲老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什麼。
林狂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本《破陣要義》，翻開第一頁。扉頁上除了書名，還有一行小字——“讀此書者，便是天機宗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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