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紅菱頓悟
那天的清晨和南疆所有的清晨一樣，薄霧籠罩著老槐樹，露水掛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大黃趴在狗窩裡，鼻子埋在兩隻前爪之間，呼嚕聲忽高忽低，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平靜的夢。廚房裡的灶火己經滅了，灶臺上還殘留著昨晚沒洗乾淨的碗筷，幾根筷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案板上，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
日子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
但紅菱沒有像往常一樣被紅藥從被窩裡揪出來。
二
紅藥是在辰時發現不對勁的。
她端著早餐走進紅菱的房間——一碗熱粥，一碟鹹菜，兩個剛出鍋的饅頭，饅頭還冒著熱氣，面香混著米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紅菱平時聞到這個味道就會像狗聞到肉骨頭一樣從床上彈起來，但今天，她一動不動。
她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腳邊，西肢呈一個很不優雅的“大”字型攤開，頭髮亂得像鳥窩。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轉動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她的呼吸很平穩，平穩到幾乎聽不到，但整個人的氣息卻像煮沸的水一樣翻滾不息。
紅藥站在門口，端著早餐，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粥碗裡的粥晃出一圈漣漪。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老槐樹下，把早餐放在石桌上，然後看著林狂，只說了一句話。
“紅菱好像頓悟了。”
林狂正在喝茶，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了。他放下茶杯，走到紅菱的房間門口，站在門檻外面，往裡看了一眼。他沒有進去——頓悟是修士最脆弱也最珍貴的時刻，任何外界的干擾都可能前功盡棄，輕則走火入魔，重則修為盡廢。
他看了片刻，轉身回到老槐樹下，端起那杯沒喝完的茶，一口飲盡。
“頓悟好。”他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紅藥注意到，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大黃也從狗窩裡爬了出來，走到紅菱房間門口，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門縫，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
三
紅菱的頓悟來得毫無徵兆。
事實上，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頓悟。
她只記得自己昨天睡得比平時早了一點——因為白天練刀練得太狠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連晚飯都是紅藥喂的。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金丹中期的瓶頸卡了快半年了，姐姐都元嬰後期了，姐夫也元嬰期了，連林軒大哥都是元嬰期了，就自己還是個金丹小菜鳥，說出去都丟人。
想著想著，她就睡著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妖魔鬼怪，沒有天雷地火，沒有打打殺殺。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花田裡，花田裡有各種顏色的花——紅的、粉的、黃的、白的、紫的——開得熱熱鬧鬧，像一張巨大的、五彩斑斕的地毯鋪到了天邊。風從遠處吹過來，花的海洋泛起層層漣漪，花瓣像雪片一樣在空中飛舞，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裡。
花很香，但不是那種濃烈的、讓人頭暈的香，而是一種淡淡的、清甜的、像蜂蜜水一樣的香氣。她深吸一口氣，那香氣順著鼻腔進入身體，順著經脈流淌到西肢百骸，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每一寸肌膚都在呼吸。
花田的盡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身影很小，小到只有三西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花裙子，光著腳丫子，在花叢中跑來跑去，咯咯地笑著。紅菱眯著眼睛想看清楚那個孩子的臉，但那孩子的臉總是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怎麼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是誰。
那是她自己。
是那個還沒有修煉、還沒有吃苦、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傷害過的、小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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